傍晚林遠下班回到家,林婉晴已經和林聽晚做好了飯。
吃飯的時候,林婉晴開口道,「老師讓你晚上去一趟,說有事跟你談。」
林遠夾菜的手頓了頓,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行,一會我就去。」
他在想,薛老找他什麼事。 ->.
可能是婉晴的學習,也可能是別的。
他拿不準,但覺得應該不是壞事。
飯後林遠騎著車往海澱去了。
冬天的晚上冷得很,他裹緊棉襖,蹬得快了些。
天早就黑透了,海澱小院裡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暖洋洋的。
薛老給林遠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著他說:「林遠,那個致遠集團,準備什麼時候進內地?」
林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想到薛老會直接問這個。
他看了看薛老,老人家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
林遠想了想,「怎麼了薛老?是婉晴的課業問題還是其他的?」
「都有,我得知道婉晴什麼時候去致遠上班,纔好安排後麵的課業。
她來跟我學了快半年了,基礎打得差不多了。
後麵的課程,得針對她以後的工作來教,你要是明年讓她去,我就往實務方向多教些。
要是後年去,我就再往理論深裡走走,你得給我個準話。」
林遠點點頭,這個他理解。
薛老繼續開口,「另一個是你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林遠,「本來你的事,我不該多過問。
但你讓婉晴從紡織廠工會副主席辭職,專門來學經濟知識,我就知道,你跟致遠集團的關係不簡單。
就算沒有我教婉晴,你肯定也會找別人教她。
再加上上個月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議題:從『以階級鬥爭為綱』轉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從封閉半封閉轉到對外開放,這些風向,你看得很準。」
薛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就琢磨,你的規劃,是不是你從政,婉晴從商?」
林遠沉默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打算被老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認為這些年在體製內走得穩,做事從不留尾巴,該藏的藏,該收的收。
可在薛老這種老前輩麵前,他那點心思跟攤在桌上一樣。
「是的,薛老。」他老老實實地說,「我是有這個打算。
致遠集團這幾個月已經在著手寶安縣的辦事處了,年後正式進軍內地,開設工廠。
北京辦事處的人也已經從香港出發了,過兩天應該就到。
我打算等深圳公司成立好,就讓婉晴過去,大概在七八月左右。
至於我們家跟致遠集團的淵源,確實有些關係,但跟我個人的事業規劃,有什麼關聯嗎?」
薛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說:「當然有關係,而且很大。」
「你現在是國務院下屬機構國家進出口委員會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副主任。
你應該知道這個機構的分量,你是國家政策的參與者,甚至是某些方麵的決策者。」
林遠點點頭,他當然知道。
「而婉晴入職致遠集團,她不是普通員工。
以她的能力,加上你的支援,她將來很可能會成為致遠集團的決策者。
那麼問題來了,你是國家政策的製定者,你妻子是你政策所轄領域內一家重要民營企業的管理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遠愣住了,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薛老看著他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是遊走在政商兩棲的走鋼絲,將來,你會麵臨政治審查。
你的對手會懷疑你利用職務之便為致遠集團輸送利益,懷疑婉晴的職位是靠你的權力換來的,懷疑你們家跟致遠集團之間有見不得光的交易。
這些懷疑,有些可能是真的,有些可能是假的,但隻要有人想查你,你就說不清楚。」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
林遠端著茶杯,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這些年一步步走過來的路,從軋鋼廠的採購員,到科長,到主任,到副廠長,再到國務院下屬機構的副主任。
他靠著係統給的情報,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他以為自己看得夠遠了,把家裡安排得妥妥帖帖,把孩子們的路鋪得平平整整,把婉晴的前程也規劃得明明白白。
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走的路和婉晴走的路,會在某個地方交叉,甚至衝突。
他開口聲音有些澀,「薛老,是我考慮不周了。」
「不是你考慮不周,是你沒經歷過這些。
你年輕,一路走得順,沒被人從背後捅過刀子。
可你要知道,政權鬥爭,永遠是刀刀不見血,卻又刀刀致命。
你的對手不會因為你清白就不攻擊你,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的破綻,找不到就給你製造一個。
你妻子在致遠集團當高管,這就是現成的靶子。」
林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做過的那些事,係統給的情報、提前佈局的投資、那些藏在空間裡的財富。
他以為自己藏得夠深了,可薛老幾句話就把他點醒了,有些東西,不是藏得深就夠的。
你站在那個位置上,就有人盯著你,你做得再好,也有人想把你拉下來。
他抬起頭,「薛老,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薛老看著他,目光溫和了些。
「世上的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我知道這些年致遠集團發展得很好,就算沒有你,它也會發展得很好。
但你的對手不會這麼認為,他們會覺得,致遠集團的每一步發展,背後都有你的影子。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跟致遠集團綁在一起,然後把你拉下來。
你要是想從政,就不能跟公司利益扯上關係。
婉晴那邊,最好也做個普通人,中層管理人員可以,但不能是決策層。
這樣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麼。」
林遠點點頭,沒說話,他坐在那裡,腦子裡亂糟糟的。
薛老看著他,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有些話,我必須說。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這些年走得穩,看得遠,將來能走得更遠。
但越往上走,盯著你的人越多,你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了再走。」
林遠站起身,沖薛老鞠了一躬,「薛老,多謝您,這些話,我會好好想的。」
「去吧!婉晴那邊,我先按原計劃教著,等你想好了,再跟我說。」
林遠點點頭,推門出去。
冬天的夜風迎麵吹來,冷得刺骨。
他站在院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騎上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