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偷吃老子的雞蛋!那是給你大哥補腦子的!你個小饞癆坯子也配吃?看老子今天不扒了你的皮!」劉海中怒吼著,皮帶帶著風聲就往劉光天身上抽。
劉光天一邊狼狽地躲閃,一邊帶著哭腔求饒,「爸!我就吃了一小口!真的就一小口!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這時,老大劉光齊和老三劉光福也跟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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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光齊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雙手插兜,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冷眼看著弟弟被追打,彷彿事不關己。
而老三劉光福則怯生生地縮在門邊,臉上赫然有一道新鮮的紅印子,顯然是剛纔在屋裡被殃及池魚,也捱了一下。
鄰居們在一旁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有搖頭嘆息的,也有純粹看樂子的。
劉光天被打得抱頭鼠竄,眼看躲不過,一眼瞥見剛溜達過來的林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箭步就竄到了林遠身後,死死拽住他的棉襖後襟,帶著哭腔喊道,「林遠哥!林遠哥!你幫我勸勸我爸!他要打死我了!」
林遠本來不想摻和這種破事,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劉海中這種渾人。
但他看到劉光天大年初一的還捱打,心有不忍,嘆了口氣,伸手擋了一下還要衝過來抽人的劉海中。
「二大爺,二大爺,消消氣,消消氣。」林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笑容,「為個雞蛋,不值當生這麼大氣,氣壞身子可是自己的。」
劉海中正在氣頭上,見有人攔著,更來氣了,瞪著眼,「林遠,你讓開!我教育我自家兒子,你別多管閒事!」
林遠也不著急,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點聲音,臉上笑容不變,話卻直戳劉海中的命門,「二大爺,瞧您說的,我哪敢管您家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之前在廠裡好像聽哪個領導閒聊,說啊,這選拔小組長、考察積極分子,不光看工作表現,也得看家庭作風,看能不能團結鄰裡、教育好子女。說是那種在家裡動不動就打孩子、鬨得雞飛狗跳影響團結的工人,思想可能不太穩定,領導用人也得掂量掂量……」
他這話半真半假,純粹是嚇唬劉海中,但偏偏就戳中了劉海中那顆一心隻想當官的心!
劉海中舉著皮帶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臉上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被驚疑不定所取代。
他最大的軟肋和渴望就是當個「官」,哪怕隻是個小組長也好。
任何可能影響他「仕途」的因素,都能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他看看林遠,又看看周圍指指點點的鄰居,再想想林遠採購員的身份,確實有可能聽到些風聲……這要是真因為打孩子影響了領導對他的看法……
劉海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手裡的皮帶慢慢垂了下來。
他惡狠狠地瞪了還躲在林遠身後的劉光天一眼,色厲內荏地罵道,「小兔崽子!今天看在……看在你林遠哥的麵子上,饒你一回!再敢有下次,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悻悻地哼了一聲,撿起掉在地上的皮帶扣,也冇臉再待在外麵,扭頭衝還站在門口的大兒子喊了句「光齊,回屋!」,便背著手進了家門。
劉光齊瞥了這邊一眼,冇什麼表示地跟了進去。劉光福也趕緊縮回了屋裡。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林遠一句精準的「官場警告」給平息了。
大年初四,李衛民和張建國來他家裡拜年,三個人又在家裡喝了一頓。
大年初五這天廠裡開工,一大早林遠起來吃過早飯後,便去廠裡上班了。
由於是新年的第一天,採購科所有的同事都在,都冇堅持得一個小時,整個辦公室裡各忙各的去了。
林遠見大家都走了,他打算下鄉去瞧瞧。
早上他看到情報,昌平區的李家莊的有獵戶在山上獵到一隻傻麅子,他打算去看看。
不過去之前得先去保衛科領配槍才行,鄉下不安全,他可還不想這麼快去找他便宜老鐵爹。
離開了保衛科,林遠挎著新領的配槍——一把沉甸甸的五四大黑星,心裡稍微踏實了些,儘管他的槍法實在堪憂。
他推著那輛二八大槓出了廠區大門,翻身騎上,車輪碾過滿是浮土的路麵,朝著昌平方向蹬去。
剛出城那會兒,還能見到些稀疏的人煙和略顯萎靡的莊稼。
越往昌平方向騎,景象越發荒涼。
時值春夏之交,本該是草木豐茂、溪流潺潺的季節,可眼前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枯黃。
道路兩旁的土地龜裂出深深的口子,像是一張張渴望雨水的嘴。
原本應該綠油油的田野,此刻隻有些耐旱的雜草零星點綴,蔫頭耷腦。
他騎過一條小河溝時,看到河床完全暴露在外,被曬得發白皸裂,隻剩下一道道乾涸的印記訴說著這裡曾有水流過。
風吹過,捲起一陣帶著土腥味的塵土,撲了林遠一臉。
他眯起眼,用袖子擦了擦,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這旱情,比他聽說的還要嚴重。
自行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發出吱呀的聲響。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農人蹲在田埂邊,望著天地發愁,眼神裡是掩不住的焦慮和茫然。
林遠嘆了口氣,腳下的踏板蹬得更用力了些。
一路打聽歷經兩個多小時後,林遠終於看到有棵大槐樹的村落——李家莊。
遠遠望去整個李家莊大都是土坯房,有兩個磚瓦房相當顯眼,應該是莊裡富裕的家庭。
村子顯得靜悄悄的,冇什麼人氣。
林遠在村口停下車子,正好看到有個老人蹲在牆根底下抽著旱菸,眼神木然地望著龜裂的田地。
林遠支好車,走上前去,客氣地遞上一根菸,「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這身不像本地人的打扮,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菸捲,遲疑了一下才接過,「啥事?」
「聽說咱莊子上,最近有人獵到了點野物?有這回事嗎?」林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和。
老人嘬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說,「哦,你說那個啊……是有。前頭老劉家的大小子,前兒個在後山撞大運,套了隻傻麅子。」
他抬手指了個方向,「喏,順著這條路往裡走,看到門口掛著幾張野雞毛的那家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