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電話響了。
是廠委辦公室打來的,說領導請她過去一趟。
林婉晴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樓往廠委那邊走。
廠委辦公室在另一棟樓,三層小樓,安靜許多。
她敲開門,裡麵坐著三位領導,廠委書記、廠長、還有人事科長。
這是正式談話了。
林婉晴在椅子上坐下,麵對著三位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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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委書記先開口:「婉晴同誌,你辭職的事,張主席跟我們匯報了。
今天請你來,是想當麵確認一下,你是真的想好了?」
林婉晴點點頭:「想好了。」
書記和廠長對視一眼。
廠長說,「婉晴同誌,你在廠裡乾了快二十年了吧?」
「十六年。」林婉晴說。
「十六年。」廠長點點頭,「從一個普通女工乾到工會副主席,不容易,廠裡對你,是認可的。」
林婉晴冇說話。
廠長繼續說:「你現在的級別,待遇,前途,你自己心裡有數。
咱們廠雖然不敢說多好,但在這四九城裡,也算排得上號的,你真的捨得?」
林婉晴沉默了一會兒。
「廠長,我捨不得。」
她抬起頭,看著幾位領導,「我在廠裡乾了十六年,這兒的每一張麵孔我都認識,每一件事我都經手。說捨得,那是假的。
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一輩子,我想去試試。」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書記嘆了口氣,擺擺手。
「行了,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們也不強留。
婉晴同誌,這些年你為廠裡做的貢獻,大家都看在眼裡。
往後有什麼需要廠裡幫忙的,儘管開口。」
林婉晴站起身,衝幾位領導鞠了一躬。
「謝謝書記,謝謝廠長,謝謝各位領導這些年的關照。」
人事科長在旁邊記著什麼,抬頭問了一句:「婉晴同誌,離職手續你準備什麼時候辦?」
「週六下午吧!這幾天我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完。」
人事科長點點頭。
從廠委出來,林婉晴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很高,天很藍。
她深吸一口氣,往工會樓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林婉晴忙得腳不沾地。
她把工作一件件梳理出來,按重要程度排序,像填鴨一樣往何美華腦子裡塞。
何美華跟在她後麵,手裡永遠拿著個筆記本,走到哪兒記到哪兒。
晚上回家也不閒著,抱著那些檔案看到半夜,不懂的地方就折起來,第二天一早來問。
週四晚上,何美華熬到淩晨一點。
週五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來上班,林婉晴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把一杯熱茶推到她麵前。
「喝點。」
何美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林婉晴繼續講。
「職工代表大會的材料,要提前一個月開始準備。
提案收集、代表資格審查、會務安排,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這是去年的全套材料,你拿回去慢慢看。」
何美華接過那厚厚一摞檔案,點點頭。
林婉晴又遞過一個本子,「還有這個這是幾個重點聯絡單位的負責人名單和聯絡方式。
有些老關係,該走動的要走動,別斷了。」
何美華接過來,翻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人名和電話。
週六下午,林婉晴去人事科辦完了全部離職手續。
簽字,蓋章,領最後一個月工資。
那張薄薄的工資條上,印著「98.50元」的字樣。
她看了兩眼,摺好,放進口袋。
從人事科出來,她回到工會樓。
辦公室還是那間辦公室,桌上一盆綠蘿,窗台上一盆弔蘭,牆上的錦旗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金光。
她收拾著自己那幾樣東西——一個搪瓷缸,兩個飯盒,兩本舊書 、幾張老照片。
搪瓷缸是當年當車間女工時發的,用了十幾年,磕掉了好幾塊瓷,但一直捨不得扔。
老照片裡有她剛進廠時的樣子,十八歲,紮著兩條麻花辮,站在車間門口,笑得有些拘謹。
還有幾張是當了工會乾事之後拍的,和工友們的合影,和領導的合影,和勞動模範的合影。
她把照片一張張看過去,又一張張收進包裡。
門口傳來腳步聲。
張主席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同事。
「婉晴,別急著走。」
張主席笑著說,「大傢夥兒給你準備了個歡送會,就在小會議室,簡單熱鬨一下。」
林婉晴愣了一下。
張主席走上前,拍拍她的胳膊。
「在廠裡乾了十六年,說走就走,哪能就這麼悄冇聲地走了?走,跟大家告個別。」
林婉晴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
小會議室裡,工會的同事們都在。
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著瓜子花生、幾樣點心,還有一大盤切好的西瓜。
大家圍坐著,見她進來,都站起來鼓掌。
林婉晴站在門口,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有跟她一起進廠的老姐妹,有她一手帶起來的年輕乾事,有平時不怎麼說話但乾活踏實的男同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
張主席把她按在中間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了。
「行了行了,都坐吧。」
張主席招呼大家,「今天是給婉晴送行的,咱們簡單熱鬨熱鬨。誰有話說,趕緊說。」
沉默了幾秒,一個老姐妹先開口了。
「婉晴,你這人吧,平時話不多,可咱們都知道,你心好。
我那年家裡出事,是你幫我跑前跑後張羅的,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又一個年輕乾事說:「林副主席,我剛來那會兒什麼都不懂,是你手把手教的。
你說『乾工會的,心裡要裝著職工』,這話我一直記著。」
一個男同事悶聲悶氣地說:「林副主席,以後常回來看看。」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些平常話,可林婉晴聽著,眼眶越來越熱。
張主席最後開口。
「婉晴,你在廠裡十六年,從一個小姑娘乾到現在,我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
說實話,你走,我捨不得。」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啞。
「但我也知道,你這人,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所以我不勸你,隻送你一句話,往後不管乾什麼,都好好的。」
林婉晴站起身,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
她想多說幾句,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張主席拍拍她,端起茶杯。
「來,以茶代酒,敬婉晴一杯。」
大家都舉起杯,碰在一起。
下班鈴響了。
林婉晴抱著自己的東西,走出工會樓。
樓外,夕陽正紅。陽光照在那棟她待了十六年的樓上,把牆麵染成一片暖黃。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推著自行車走到廠門口時,她停下車,回頭看了一眼。
廠門還是那道廠門,牌子上寫著「北京第三紡織廠」幾個大字。
每天進進出出的人流,和往常一樣。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騎上車,走了。
風迎麵吹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也冇理,就那麼騎著,往南鑼鼓巷的方向去。
路過一個路口時,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來廠裡報到的情形。
那天也是夏天,天很熱,她跟著王姨和幾個逃荒的姐妹一起來報到。
剛從江蘇逃難過來,舉目無親,心裡又惶恐又期待。
十六年了。
她把車蹬得快了些。
雨兒衚衕的院門出現在視線裡。
院裡,林安邦在追那隻花貓,林聽晚在旁邊喊他慢點跑,林安宇依舊在發呆,林安瀾在看書。
林遠站在院子裡,見她回來,迎上來接過她的包。
「都辦妥了?」
林婉晴點點頭。
林遠看著她,冇說話,隻是握了握她的手。
林婉晴笑了笑。
「我回來了。」
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暖黃色。
十六年的日子,結束了。
新的日子,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