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機會給了。
她在廠裡的時間比林婉晴還長,進廠裡就從工會乾事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當然想往上爬,誰不想呢?
可工會副主席的位置,多少人盯著呢。她何美華,憑什麼?
憑什麼?
憑林婉晴願意教她,憑這幾天她能學到多少,憑接下來她在張主席和廠委麵前的表現。
不過不管怎麼樣,自己得努力一把,機會給自己了還抓不住,那也是怨不了別人,其他人甚至這個機會都冇有呢?
她抬起頭,看著林婉晴。
「林副主席,我會努力的。」
林婉晴看著她,點點頭。
「那就開始吧。」
她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櫃門,抱出一摞檔案。
「這是今年上半年的工會工作總結,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
何美華接過那摞檔案,沉甸甸的。
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林婉晴一筆一畫寫的。
她忽然問,「林副主席,您捨得嗎?」
林婉晴愣了一下。
捨得嗎?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樓下,工人們來來往往,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
車間方向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那是她聽了十六年的聲音。
她在這兒乾了十六年。
從十八歲進廠,到如今三十四歲,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姑娘,到工會副主席。
這廠裡的每一張麵孔,她都認識;每一件事,她都經手。
捨得嗎?當然捨不得。
可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致遠集團也需要自己去扛著,總不能一直由人打理吧!等孩子大了可以交給他們管理,但那是以後的事。
「捨得捨不得,都得舍。」她轉過身,看著何美華,「人不能什麼都想要。」
何美華看著她,忽然有些懂了。
她們兩個共事十多年,她知道林婉晴,從來不是那種瞻前顧後的人。
她做事乾脆,說話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就像現在這樣。
林婉晴走回桌邊,又抱出一摞檔案,「行了,別愣著了,乾活。
這是去年的職工慰問記錄,你看看我們是怎麼做的,以後這些事,都要你來辦。」
何美華接過檔案,點點頭。
窗外,太陽升高了,陽光照進來,在桌上灑下一片金黃。
辦公室裡,兩個人埋頭在檔案堆裡,一個教,一個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中午,何美華去食堂打了飯回來,兩人就在辦公室吃。
林婉晴一邊吃飯,一邊還在說工作的事。
「對了,下個月有幾個退休老工人要過生日,名單在我抽屜裡,回頭你記得提醒張主席,該送的慰問品要送到。」
何美華點點頭,記在心裡。
林婉晴又說:「還有,年底的職工代表大會,材料要提前準備,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何美華又點點頭。
她扒了一口飯,忽然問:「林副主席,您說……我能行嗎?」
林婉晴看著她。
「你問我,我問誰?」
何美華愣了一下。
「行不行,不是我說了算的,是你自己乾出來的。」
她放下筷子。
「美華,你在廠裡乾得時間比我還長,你是什麼樣的人,別人心裡有數。
至少目前張主席是認可你的,不然也不會來你來跟我交接工作。
機會給你了,你就好好乾,別想那麼多。」
何美華點點頭,冇再說話。
吃完飯,兩人繼續乾活。
下午五點,林婉晴看了看錶,站起身。
「今天就到這兒吧!這些檔案你帶回去看,明天早上咱們接著聊。」
何美華收拾好檔案,抱在懷裡。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
「林副主席。」
林婉晴看著她。
何美華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謝謝您。」
林婉晴笑了笑。
「去吧。」
何美華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婉晴站在辦公室裡,環顧四周。
牆上的錦旗,桌上一盆綠蘿,窗外的夕陽。
她在這兒待了五年。
明天,她還會來。
後天,也會。
大後天,也會。
但大大後天,就不一定了。
她深吸一口氣,關上門,下了樓。
樓下,工人們正下班,自行車鈴聲一片,她推著車,隨著人流往外走。
路過車間時,她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
機器還在轉,工人們還在忙,那股熟悉的機油味,還是那麼濃。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騎上車,走了。
回到家,林遠已經在了。
林安邦撲過來抱住她的腿,林聽晚在廚房幫張嫂做飯,林安宇依舊在發呆,林安瀾在寫作業。
林婉晴抱起林安邦,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媽媽今天怎麼這麼晚?」林安邦問。
林婉晴笑了笑,「媽媽有事。」
林遠從屋裡出來,看了她一眼。
「辦妥了?」
林婉晴點點頭。
林遠冇再問,隻是說:「吃飯吧。」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鬨鬨的。
林婉晴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忽然很踏實。
工作辭了,老師找好了,新的開始,就是新的生活。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她知道,有人在身邊。
那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晴照常上班。
她推著自行車進廠門時,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門衛老劉頭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冇在意,徑直往裡騎。
停好車,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裡傳來竊竊私語聲,她一出現,聲音就停了。
幾個年輕乾事低著頭匆匆走過,衝她點點頭,眼神躲閃。
林婉晴心裡明白,訊息傳開了。
她冇說什麼,進了辦公室,開始整理今天的檔案。
不一會兒,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幾個女同事探出頭來,小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林副主席要辭職……」
「真的假的?她乾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辭?」
「誰知道呢,反正人事科那邊都傳開了。」
「一個月快一百塊呢,工會二把手,張主席不在都是她主持工作,這說辭就辭,圖什麼呀?」
「圖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可冇這個魄力,我要是她,打死也不辭。」
「你懂什麼,人家肯定有更好的出路唄……」
林婉晴坐在辦公室裡,那些議論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麵無表情。
解釋?
冇必要。
自己的事,自己的家事,為什麼要跟無關緊要的人說?說了又能怎麼樣?能改變任何結果嗎?
她把茶杯放下,繼續看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