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關於寶安縣的初步構想,林遠一讀就是一個上午。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檔案不厚,隻有十幾頁,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一遍遍地翻看,在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做著批註,有時寫著寫著又劃掉,重新斟酌措辭。
作為後世穿越而來的人,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他知道寶安縣會變成深圳市,知道深圳會變成中國經濟特區的明珠,知道四十年後那裡會成為國際化大都市。
那些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景象,他腦子裡都有畫麵。
但此刻,他的身份不是那個坐在電影院看紀錄片的普通觀眾,而是國家政策的相關製定者。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他不能寫「我知道深圳以後會怎樣」,他必須從當下的實際情況出發,思考那些最基礎、最具體的問題:
——寶安縣現在的經濟狀況如何?人口多少?產業結構怎樣?
——如果設立出口加工區,首先要解決的是水、電、路的問題,這些基礎設施的投入從哪裡來?
——外資進來了,怎麼管理?用什麼法律來約束?
——工人的工資標準怎麼定?勞動保障怎麼做?
——稅收怎麼收?收多少才能吸引外資,又不至於讓國家吃虧?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團亂麻,需要一點點理順。
林遠在紙上畫著思維導圖,從「寶安構想」四個字出發,分出基礎設施、法律法規、招商引資、勞動力、稅收政策、外匯管理、海關監管……一根根線條往外延伸,每一根下麵又分出更細的枝杈。
窗外的太陽慢慢升高,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鋼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他偶爾會停下來,閉著眼睛想一想。
那些後世的知識和經驗,此刻不再是信手拈來的素材,而是需要反覆掂量的砝碼。
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要變著法子用——都得想清楚。
「林副主任。」
敲門聲打斷了林遠的思緒。
他抬起頭,才發現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正午的明亮。
向遠方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林副主任,該吃午飯了,十二點二十了。」
林遠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錶,還真是,不知不覺就過了三個多小時。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跟著向遠方往外走。
「食堂在哪兒?」
「隔壁,輕工部的食堂。」
向遠方一邊走一邊解釋,「咱們辦公室人少,沒有獨立的食堂,都是去隔壁部委搭夥。
輕工部離得近,大家都去那兒。」
兩人下了樓,穿過走廊,從側門進了輕工部的院子。
食堂在輕工部大院東側,是一棟平房,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
向遠方領著林遠排在隊尾,一邊排一邊給他介紹:「大師傅手藝不錯,紅燒肉做得特別好。
還有那個西紅柿雞蛋湯,比我媽做的都香。」
林遠笑了笑,打量著四周。
來吃飯的人不少,穿著各式各樣的製服,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藍布工裝的,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大概是輕工部研究所的。
大家端著搪瓷飯盆,三三兩兩地排著隊,聊著天,氣氛輕鬆。
輪到他時,林遠要了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米飯,外加一碗西紅柿雞蛋湯。
向遠方在旁邊小聲說:「林副主任,您嘗嘗那個紅燒肉,真不錯。」
兩人找了張空桌坐下。
林遠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確實不錯,肥而不膩,軟爛入味。
「不錯,與我們廠的大廚有一拚。」他點點頭。
向遠方笑著問:「看來紅星軋鋼廠的大廚藝也是很不得。」
林遠笑了笑,沒接話。
向遠方很知趣地轉移了話題,開始介紹起辦公室的情況。
誰負責什麼,誰是什麼背景,誰脾氣好,誰不好惹——他都說得頭頭是道。
林遠一邊聽一邊吃飯,偶爾點點頭。
食堂裡的喧鬧聲此起彼伏,飯菜的香味混在一起,讓人胃口大開。
林遠把最後一口飯扒完,喝光了碗裡的湯,滿足地放下筷子。
「走吧,回去繼續。」
下午的時間過得比上午還快。
林遠把上午畫的思維導圖又完善了一遍,然後開始正式動筆,寫一份關於寶安縣的初步構想報告。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
開頭部分,他簡單陳述了設立出口加工區的背景和意義,引用了幾份國際上的成功案例——台灣的高雄出口加工區、韓國的馬山自由出口區。
這些是他從係統資料裡調出來的,在這個年代還屬於前沿資訊。
接著,他分析了寶安縣的優勢和劣勢。
優勢:毗鄰香港,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土地廣闊,勞動力充足;當地幹部群眾積極性高,對發展經濟有迫切願望。
劣勢:基礎設施薄弱,水電交通都不完善;缺乏相關法律法規,外資進來可能無所適從;幹部缺乏對外經濟工作經驗,需要培訓;周邊地區經濟落後,輻射帶動需要時間。
然後,他提出了一係列具體建議:
——建議立即成立寶安縣出口加工區籌備組,由熟悉經濟工作的幹部組成,儘快進駐實地調研。
——建議優先解決基礎設施問題,特別是供電、供水和道路。可考慮爭取香港同胞的投資,或利用中央財政適當支援。
——建議儘快研究製定《出口加工區管理條例》,明確外資企業的權利和義務,讓外商有法可依。
——建議對加工區實行特殊的稅收政策,比如「兩免三減半」——前兩年免稅,後三年減半徵收。這樣既能吸引外資,又能保證國家長遠利益。
——建議設立專門的海關監管機構,簡化通關手續,方便貨物進出。
——建議在加工區周邊配套建設工人宿舍、學校、醫院等生活設施,穩定工人隊伍。
……
一條條建議,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紙。
寫到最後一頁時,窗外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
林遠抬頭看了看窗外,才發現太陽快落山了。
他看了看錶,五點四十。
又過去一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