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林遠就醒了。
窗外灰濛濛的,院子裡靜悄悄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他穿好衣服,到院子裡洗了把臉,水冰得紮手,卻讓人格外清醒。
林婉晴已經在廚房忙活了,今天她沒有讓張嫂起來做早飯,她想給林遠親自做。
不一會兒,熱騰騰的早飯端上桌——小米粥,烙餅,鹹菜,還有兩個荷包蛋。
她把雞蛋夾到林遠碗裡,「多吃點,第一天上班,別餓著。」
林遠笑了笑,沒推辭。
孩子們還在睡著,林安邦的屋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咕噥一句夢話。
林遠站在門口看了看,又輕輕把門帶上。
推著自行車出院子時,天邊剛露出魚肚白。
「晚上早點回來。」林婉晴站在門口。
林遠點點頭,蹬上車子,消失在衚衕盡頭。
東長安街離南鑼鼓巷不遠,騎車二十來分鐘。
早上的長安街人還不多,偶爾有幾輛公交車駛過,車上的乘客稀稀落落。
林遠一邊騎一邊打量著街道兩旁的建築——那些灰撲撲的樓房,幾年後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拐過一個彎,那棟灰色小樓出現在視野裡。
樓不大,五層,外牆是老式的清水磚牆,窗戶是木框的,漆著墨綠色的漆。
門口沒有牌子,隻在門邊釘著個小鐵牌,寫著「15號」。
林遠剛停好自行車,往門口走去。
還沒等他走到門口,一個年輕人就從樓裡迎了出來。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中等個頭,穿著件半新的藍布棉襖,臉上帶著笑。
他快步走到林遠跟前,微微欠了欠身。
「您是林遠林副主任吧?」
林遠點點頭。
年輕人笑容更盛了些:「我叫向遠方,是辦公室給您配的秘書,您叫我小向就行。」
他說著,伸手要去接林遠的公文包,林遠擺擺手,自己拿著。
向遠方也不尷尬,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林副主任,我帶您進去。
汪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說您來了先帶您去見見他。」
林遠跟著他往裡走,以為自己已經夠早了,沒想到汪主任都來了。
樓裡比外麵看著寬敞些。
走廊刷著白牆,地上鋪著老式的水磨石,打掃得很乾淨。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木門,門上釘著白底紅字的牌子:辦公室、資料室、會議室……
偶爾有人從身邊經過,都沖林遠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向遠方一邊走一邊小聲介紹:「咱們辦公室現在一共十四個人,加上您十五個。
各部門抽調來的,有外貿部的,有計委的,有科委的,還有幾個是高校調來的專家。」
林遠問:「汪主任是什麼時候來的?」
「汪主任去年十一月就到了,一直在這兒盯著。
他那人話不多,但心裡有數,您待會兒見了就知道了。」
走到走廊盡頭,向遠方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不高,但很穩。
向遠方推開門,側身讓林遠進去。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地圖和一幅世界地圖。
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旁邊擱著一個白搪瓷缸,缸裡的茶早就涼了。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副黑框眼鏡,目光沉靜。
林遠知道,這就是汪同誌了。
汪同誌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林遠麵前,伸出手。
「林遠同誌,歡迎。」
林遠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乾燥而有力。
「汪主任,您好。」
汪同誌點點頭,示意他坐,向遠方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
汪同誌看著林遠,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但更多的是平和。
「你的材料我都看過了,冶金部的『重器』和『民生』專案,是你主持的?」
林遠點點頭:「是,當時年輕,一腔熱血。」
汪同誌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
「年輕好,我們這兒,就需要敢想敢幹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指著中國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國土。
「林遠同誌,你知道我們這個辦公室是幹什麼的嗎?」
林遠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汪同誌沒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說:「是給這個國家蹚路的。」
他轉過身,看著林遠。
「對外開放,引進外資,參與國際分工——這些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難在哪兒?難在沒經驗,難在沒路子,難在不知道前麵的水有多深。」
他頓了頓。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不知道』,變成『知道』。」
林遠靜靜地聽著。
汪同誌回到桌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林遠。
「這是穀同誌批示的,關於在寶安縣設立出口加工區的初步構想。
你拿回去看看,明天咱們開個會,討論討論。」
林遠接過檔案,翻開看了一眼,心頭一震。
寶安縣——就是後來的深圳。
汪同誌看著他的表情,點點頭:「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林遠抬起頭:「汪主任,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可能成為中國對外開放的第一扇窗,也可能成為第一個跌倒的坑。」
他看著林遠,目光深邃。
「所以我們得想清楚,想透徹,每一步都要走得穩。」
林遠鄭重地點點頭。
汪同誌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端起那個涼透的茶缸,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行了,你先去看看辦公室,讓小向帶你熟悉熟悉環境,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林遠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汪主任。」
汪同誌抬起頭。
「謝謝您。」
汪同誌擺擺手:「不用謝我,把事情做好,就是最好的謝。」
從汪同誌辦公室出來,向遠方已經在走廊裡等著了。
「林副主任,我帶您去您的辦公室。」他說著,領著林遠往二樓走。
林遠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不大,但窗戶朝南,夏日到來陽光會很好。
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窗台上擺著一盆文竹,是新的,綠油油的。
林遠在辦公桌後坐下,打量著這間小小的辦公室。
牆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掛。
桌上擺著一遝空白稿紙,一支鋼筆,一個搪瓷缸——和汪同誌那個一樣,白的。
他拉開抽屜,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小冊子:《進出口貿易常識》、《利用外資政策彙編》、《經濟特區資料彙編》……
向遠方在旁邊說:「這些是我從資料室找來的,您先看看。回頭有什麼需要的,您再吩咐。」
林遠點點頭。
向遠方又問:「林副主任,您還有什麼吩咐?」
林遠想了想:「暫時沒有,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叫你。」
向遠方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林遠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長安街的車水馬龍,自行車流浩浩蕩蕩,偶爾有幾輛小轎車夾在其中,慢得像蝸牛。
遠處,天安門城樓在陽光下泛著紅光。
他想起汪同誌的話——給這個國家蹚路的。
這條路,不好走。
但總要有人走。
他回到桌邊,坐下,翻開那份關於寶安縣的初步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