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9日。
清晨的陽光剛剛照進雨兒衚衕,廣播裡突然傳來沉重的聲音。
「中國**中央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國務院、中央軍事委員會極其悲痛地向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宣告:我黨我軍我國各族人民敬愛的偉大領袖............,在患病後經過多方精心治療,終因病情惡化,醫治無效,於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北京逝世。」
林遠正在院子裡澆花,手裡的水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屋裡傳來林婉晴壓抑的哭聲。
林安瀾從屋裡衝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裡已經含了淚:「爸,廣播裡說的是真的嗎?」
林遠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天。 超好用,.等你讀
天很藍,和往常一樣藍。
可整個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顏色。
這一天,整個中國都停擺了。
雨兒衚衕裡,家家戶戶的門都敞開著,人們站在院子裡、站在門口、站在衚衕中間,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哭聲。
張嫂從後院出來,眼眶紅紅的,手裡拿著一卷黑布。
她在院子裡找了根竹竿,把黑布繫上去,又繫了一朵白紙紮的花。
林婉晴帶著孩子們換上了素淨的衣服。
林安邦還小,不懂發生了什麼,隻是懵懵懂懂地看著大人,小聲問:「媽,為什麼大家都哭了?」
林婉晴把他抱在懷裡,聲音哽咽:「孩子,大領導爺爺……走了。」
天安門廣場,一夜之間變成了白色的海洋。
人民英雄紀念碑前,花圈層層疊疊,從碑座一直鋪到金水橋邊。
白色的紙花、白色的輓聯、白色的絹花,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
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穿著工裝的工人,有背著書包的學生。
他們默默排著長隊,等著走進人民大會堂,向那位開創時代的偉人作最後的告別。
隊伍從人民大會堂一直排到前門,拐了幾個彎,還是看不到盡頭。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喧譁,隻有低沉的哀樂在空氣中迴蕩。
9月11日,群眾弔唁活動開始。
林遠作為軋鋼廠副廠長,帶隊參加了冶金係統的弔唁。
那天清晨,天灰濛濛的,像是也在哀悼。
工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前別著白花,臂上纏著黑紗,排著整齊的隊伍,一步步走向人民大會堂。
隊伍很長,走得很慢。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沙沙的,像秋風吹過落葉。
走進北大廳的那一刻,林遠的心猛地揪緊了。
大廳正中,鮮花翠柏叢中,那位老人安臥在水晶棺裡,身上覆蓋著鮮紅的黨旗。
燈光柔和地照在他臉上,安詳,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哀樂低迴。
林遠跟著隊伍緩緩前行,目光一直停在那張臉上。
他想起那些照片,那些情報,那封被他投送的信。
他知道,如果沒有老人那個批示,唐山城不隻有死亡4萬多人。
走到水晶棺前,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刻,他的眼眶濕了。
不是為自己,是為這位操勞了一生的老人。
他真的盡力了。
為國家,為人民,直到最後一刻。
9月18日,天安門廣場。
百萬人的追悼大會。
林遠一家也來了。
林安瀾站在父親身邊,神情肅穆。
林聽晚緊緊牽著媽媽的手,眼睛紅紅的。
林安宇雖然小,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小大人。
林安邦被林遠抱在懷裡,懵懂地看著周圍黑壓壓的人群。
廣場上,人山人海,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天安門城樓,城樓正中,大領導的巨幅畫像披著黑紗。
城樓兩側,巨大的黑色挽幛垂下來,寫著「偉大領袖主席追悼大會」。
下午三點整,追悼大會開始。
全場肅立,默哀三分鐘。
這三分鐘,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
百萬人的廣場,沒有一絲聲響。
隻有風,輕輕吹過,把人們的衣角吹起,把胸前的白花吹得微微顫動。
林安邦趴在父親肩上,小聲問:「爸爸,大領導爺爺去哪兒了?」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
「那他還會回來嗎?」
林遠沒有回答。
哀樂再次響起,那沉重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廣場,漫過整座城市,漫過整個國家。
有人開始哭泣。
先是小聲的抽泣,然後是壓抑的哭聲,最後是放聲大哭。
哭聲從廣場的這頭傳到那頭,從一個傳到一萬個,匯成一片悲痛的海洋。
林婉晴緊緊摟著兩個孩子,淚流滿麵。
林遠抱著林安邦,望著天安門城樓上那幅披著黑紗的畫像,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自己從1959年穿越而來,十八年了。
這十八年,他見過太多,經歷過太多。
但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時代,真的結束了。
追悼大會結束後,人們開始散去。
但還有很多人不肯走。
他們站在廣場上,站在金水橋邊,站在紀念碑前,久久地凝望著天安門城樓。
林遠一家沿著長安街往回走。
街上的人很多,但都很安靜。沒有人騎車,沒有人按喇叭,沒有人高聲說話。
所有人都穿著素淨的衣服,臂上纏著黑紗,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
路過新華門時,林遠看到門前的哨兵也在流淚,但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林婉晴輕輕握住他的手。
「遠哥,咱們回家吧。」
林遠點點頭。
一家六口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長安街的人流中。
身後,天安門廣場上,那麵五星紅旗在半空中飄揚。
9月19日,北京城依然沉浸在哀悼中。
工廠停工,學校停課,所有的娛樂活動全部停止。
收音機裡反覆播放著哀樂和悼念文章,報紙上全是黑框,全是悼唸的文字。
林遠在家待了一天,哪兒也沒去。
他坐在書房裡,翻看著這幾天的報紙,每一篇悼念文章他都看得很仔細。
他看到那些文字裡,滿滿的都是對那位老人的敬仰和不捨。
他也看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裡,已經開始有人在討論——接下來會怎樣?
他不知道。
但隱隱約約,他能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1976年10月。
一個訊息傳來,像春雷一樣滾過大地。
「四人幫」被粉碎了。
林遠是從廠裡開完會回來告訴林婉晴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眼裡有光。
林婉晴愣了半晌,然後眼淚就流下來了。
「真的?」
「真的。」
她捂住臉,哭出聲來。
不是悲傷,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說不清的眼淚。
林遠輕輕攬住她。
窗外,陽光正好。
那麵在風中飄揚了十年的旗幟,終於可以換一個方向了。
1976年年底。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人心漸漸熱了起來。
唐山災區,第一批過渡性住房已經建成。
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家園的人們,終於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進,新的城市規劃已經初具雛形。
工廠復工了,學校複課了,街上的自行車鈴聲又響起來了。
雨兒衚衕裡,孩子們的笑聲又多了起來。
林安邦已經四歲多了,天天跟在哥哥姐姐後麵跑。
林安宇跳級上了五年級,依然是回回考試滿分。
林聽晚上了初二,越發沉穩懂事。
林安瀾個頭又竄了一截,已經是個半大小夥子了。
晚飯時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林婉晴看著孩子們,忽然說:「這一年,總算快過去了。」
林遠點點頭。
是啊,總算快過去了。
一月,總理走了。
四月,天安門廣場上,無數人灑下熱淚。
七月,委員長走了,唐山大地震。
九月,那位老人也走了。
十月,四人幫倒台。
這一年,太長了。
長得像一輩子。
林遠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的夜空,看著那一輪清冷的月亮,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無論您在哪裡,願您安息。
剩下的路,我們會好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