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4點,唐山城還在黑暗中。
沒有電,沒有燈,隻有廢墟裡偶爾冒出的火光,和被煙塵遮蔽的月亮。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從別的疏散點跑過來的,說那邊的空地塌了,地裂開一條大縫,好多人掉進去了。
有從自家房子裡跑出來的,說街道幹部根本沒通知到他們那條衚衕,他們是被地震晃醒的,爬出來的。
有渾身是血的,有抱著孩子的,有背著老人的,有一瘸一拐被攙扶著的。
老張站在廣場邊緣,聽著各處匯總來的訊息。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路南區,三條街道的疏散點地麵塌陷,預計傷亡……」
「城北,軋鋼廠宿舍區,有居民拒絕撤離,堅持在家睡覺,目前失聯……」
「城西,有一個衚衕的居民說沒聽見廣播,幹部也沒到,現在那一片全部坍塌……」
每一條訊息,都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心上。
全市總人口五百多萬,光市區常住人口就超過一百萬。
半個小時,他們隻有半個小時。
怎麼可能全部通知到?
怎麼可能全部撤出來?
那些沒聽見廣播的,那些蒙頭大睡的,那些捨不得東西的,那些跑不動的老人……
他不敢往下想,天越來越亮了。
廢墟上的輪廓逐漸清晰,曾經是家的地方,現在隻剩一堆堆瓦礫。
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樓板,被砸扁的自行車,從廢墟裡露出半截的衣櫃、臉盆、暖水壺。
有人在廢墟上扒拉,發瘋一樣用手刨著磚頭。
旁邊的人拉他,他不理,繼續刨,刨得手指頭全是血。
廣場上,哭聲越來越大了。
「找到沒有?」
「沒有……」
「我家就剩我一個了……」
「媽!媽你睜眼看看我!」
一個幹部跑到老張麵前,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嗓子已經完全嘶啞了:「張書記,初步統計……廣場這邊大概一萬兩千人。
其他幾個疏散點還在匯總,但……但有些點已經聯絡不上了。」
老張閉上眼睛。
一百萬人,半個小時。
他們盡了全力,可還是……
他突然想起總理那句話:二十四萬人。
他不知道最終的數字會是多少。
但他知道,如果沒有這二十多天的準備,如果沒有那半個小時的緊急疏散,如果沒有那些跑斷腿的幹部——
這個數字,會是二十四萬。
甚至更多。
他睜開眼睛,看著廣場上那些驚魂未定的人們,看著那些找到家人後抱頭痛哭的,看著那些還在喊著名字找人的,看著那些跪在廢墟前一動不動、像泥塑一樣的人。
活著。
他們還活著。
這就夠了。
救援已經開始了,預案起了作用。
地震發生後不到一小時,第一批救援力量就抵達了唐山城郊。
他們是駐紮在周邊的解放軍部隊,接到命令後立刻開拔,重型裝備來不及帶,就帶著鐵鍬、撬棍、千斤頂,徒步跑進災區。
「快!快!跟上!」
帶隊的連長跑在最前麵,身後是一百多號年輕的士兵。
他們跑過斷裂的公路,跨過倒塌的橋樑,衝進那片曾經是城市、如今是廢墟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停住了腳步。
連長愣了一秒,然後紅著眼睛吼出來:「愣著幹什麼!救人!」
士兵們衝進廢墟。
沒有工具就用手扒,扒得指甲翻起來,扒得滿手是血,也沒人停下來。
有人扒出了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喊:「這邊有人!還活著!」立刻有人跑過去,一起扒開磚石,把人抬出來。
第一個被救出來的是一個孩子。
三四歲,滿臉是灰,被媽媽護在身下。
媽媽已經沒了,孩子還在微弱地呼吸。
士兵把孩子抱出來,孩子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突然哇的一聲哭了。
抱著他的士兵也哭了。
「沒事了,沒事了……」他一邊哭一邊說,「解放軍叔叔來了……」
很快,第一批醫療隊抵達。
車上的藥品和器械不多,但人都到了。
臨時醫療點設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廣場上。
帳篷還沒搭起來,醫生們就跪在地上開始搶救。擔架一具接一具抬過來,重傷的先處理,輕傷的往後排。沒有麻醉藥就硬扛,沒有血漿就現場抽血。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跪在地上,給一個老人包紮傷口。
老人的腿被壓斷了,骨頭露在外麵,她咬著牙,一點一點清洗、包紮。
老人疼得渾身發抖,但一聲沒吭。
「您疼就喊出來。」女醫生說。
老人搖搖頭,指著遠處:「我兒子……還在裡麵……」
女醫生的手頓了頓,眼眶紅了。
「您放心,他們會把他救出來的。」
天亮了。
陽光照在這座破碎的城市上,廢墟的輪廓更加清晰。
曾經是街道的地方,現在堆滿了磚石,曾經是家的地方,現在隻剩一片瓦礫。
但廢墟上到處都是人。
解放軍、武警、民兵、醫生、護士、幹部、誌願者……所有人都在拚命。
有人扒廢墟,有人抬擔架,有人分發物資,有人安撫家屬,有人記錄資訊。
一隻隻手在廢墟上扒著,一副副擔架抬出來,一個個生命被挽救。
一個年輕的士兵扒出一具遺體,是個老人,已經沒了氣息。
他輕輕把老人放下,摘掉帽子,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又衝進廢墟。
另一個士兵扒出一個孩子,還活著,抱在懷裡往外跑。
跑著跑著,孩子突然開口:「叔叔,我媽媽還在裡麵……」
士兵腳步一頓,然後跑得更快了。他把孩子交給醫療隊,轉身又往廢墟跑。
「你幹什麼?」有人喊。
「他媽媽還在裡麵!」
上午九點,第一批救援物資抵達。
糧食、飲用水、帳篷、棉被、藥品,從北京、天津、瀋陽等地緊急調運,一車接一車開進災區。
物資分發點設在學校操場上,雖然學校也塌了,但操場還能用。
分發物資的是當地的幹部,他們的嗓子已經喊啞了,還在堅持喊:「不要擠!老人孩子優先!每人一份,都有!」
人群排起長隊,沉默地等待。
沒人插隊,沒人爭搶。
一個老人領到一包餅乾和一瓶水,轉身遞給旁邊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給孩子吃。」
女人推辭,老人硬塞過去:「我老了,扛得住,孩子要緊。」
女人抱著孩子,眼淚無聲地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