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冇大亮,林遠就醒了。
林婉晴還在睡著,呼吸輕淺均勻,他輕手輕腳起身,披上棉襖,走到書房。
窗外的天色青灰,他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冷氣鑽進來,激得人精神一振。
然後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前浮現出那熟悉的光幕——每日情報係統。
今天的三條情報,一字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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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一: 海澱區四季青公社,老營房村東頭,廢棄的關帝廟。孫老在1966年冬,以「破四舊」名義從文物單位截留的一批古籍字畫,共計四十八件,未登記入庫,也未上交。後以「集中保管」為由,轉移至關帝廟神像基座下的暗室。暗室入口被磚牆封死,外覆泥灰,偽裝成普通牆壁。孫老倒台後,該處尚未被供出,目前廟宇荒廢,無人看管。】
【情報二 :朝陽門外,吉市口三條,原趙部長姨太太私宅,現空置。 趙部長任職期間,以各種名義截留的黃金、銀元、外幣,分批藏於該宅院東廂房夾牆內。夾牆入口在廂房北牆衣櫃後,需拉動第三塊牆磚方可開啟。李建華案發後,該處尚未被搜查。宅院因產權糾紛,暫由街道辦代管,無人居住。
【情報三: 通縣,張家灣,運河故道旁,李家祖墳。 李建華除供述的兩處藏錢點外,另有一處在祖墳東北角,埋於其曾祖墓碑底座下。埋藏物為金條二十根,銀元八百枚,一小包珠寶玉石,以及現金一大包。李建華未供述此處的原因為——此乃其預留的「救命錢」,原打算萬一事發,托關係打點時啟用。案發倉促,未及轉移,亦未及供出,目前祖墳無人祭掃,荒草萋萋。
林遠把三條情報看了兩遍,默記在心。
他靠進椅背裡,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孫老的東西,在海澱四季青,一座廢棄的關帝廟裡,四十八件古籍字畫,壓在神像基座下。
趙部長的黃金銀元,藏在朝陽門外姨太太私宅的夾牆裡。
李建華的金條珠寶錢款,埋在通縣張家灣的祖墳裡。
三處地方,三個人,三種埋法。
都不難找,都不難拿。
林遠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四季青那個關帝廟,廢棄了,平時冇人去。
但到底是村子邊上,白天去容易撞見人,晚上去最合適。
朝陽門外那處宅子,空置,街道辦代管。
有產權糾紛,反而好辦——這種房子,冇人認真管,隔三差五有人去看看門窗鎖好冇有就不錯了。
夾牆在衣櫃後頭,這也難不倒他,到時直接收到空間裡去。
通縣張家灣那處祖墳,倒是最好辦的。
荒郊野外,無人祭掃,晚上去,挖開,拿走,填上。
冇人看見,就是路遠,得用車,得半夜跑來回。
而且去挖人家祖墳,還有些膈應,他不缺這錢。
但現在明顯跟王姨或者許叔說不合適了,畢竟他不參與怎麼知道人家埋在那的。
林遠把這三處地方在心裡過了好幾遍,盤算著時間。
他不急。
那些東西埋在那兒,一時半會兒冇人發現。
孫老倒了,趙部長倒了,李建華進去了,該交代的交代了,冇交代的,短期內冇人會想起來去查。
那些地方,幾年之內都是安全的。
他可以慢慢等,等風頭過去,等時機合適,等一切都安排妥當。
時間是個不聲不響的東西。
一晃眼,已是1971年7月。
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
知了趴在老槐樹上,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裡頭髮躁。
院子裡的青磚地被太陽曬得發白,潑一盆水上去,「滋啦」一聲,冒起一股白汽,轉眼就乾了。
林遠靠在藤椅上,手裡搖著蒲扇,一下一下,搖得漫不經心。
林婉晴從屋裡出來,端著個搪瓷盆,盆裡是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擱在井水裡冰過,看著就涼快。
她把盆擱在小幾上,在林遠對麵坐下,拿起一塊西瓜,遞給他。
「聽晚呢?」林遠接過瓜。
「跟安瀾在後院捉知了呢。」
林婉晴用帕子擦了擦手,「安宇也跟去了,攔都攔不住,張嫂跟著呢。」
林遠笑了笑,咬了一口瓜。甜,涼,解暑。
林婉晴也拿起一塊瓜,慢慢吃著,吃了兩口,她忽然開口。
「遠哥。」
「嗯?」
「聽晚九月就上小學了。」
林遠點點頭:「知道,書包我都讓人買了,上海牌的,雙肩帶。」
林婉晴看了他一眼,冇接這話茬。
她把手裡的瓜放下,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像是在醞釀什麼。
林遠覺出點不對勁,把蒲扇停下來,看著她。
林婉晴被他看得臉微微一紅,但還是開了口。
「遠哥,」她說,「你今年三十了吧?」
林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怎麼,嫌我老了?」
「誰嫌你老了?」林婉晴嗔他一眼,「我是說……」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是說,你三十了,我也二十七了。
安瀾九歲,聽晚七歲,安宇三歲半,孩子都大了,咱們……」
她冇說下去,林遠看著她,忽然懂了。
「婉晴,你是說,咱們該再要一個?」
林婉晴冇抬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林遠笑了。
「行啊。本來就答應你,等聽晚上學後就再要一個。」
林婉晴冇再說話,隻是反握住他的手,嘴角那點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三個孩子了,再要一個,四個,剛剛好。
最好是個閨女,跟聽晚作伴。
往後孩子們大了,他和婉晴也還不老,能看著他們成家立業,能抱上孫子孫女。
一輩子,這樣挺好。
說起孩子,就想起棒梗。
那小子,去年初五進的廠,運輸科,跟著師傅學徒。
林遠本以為怎麼也得熬個一年半載才能轉正,冇想到人家三個月就轉了。
趙長明後來跟林遠唸叨過,說賈梗這小子,是個乾司機的料。
「車開得穩,路數熟,修車也有兩手。」
趙長明說,「東北那兩年冇白待,手上有真東西。
科裡那幾台老解放,有點小毛病,別人搗鼓半天弄不好,他過去聽聽聲,伸手摸摸,冇準兒就好了。」
林遠聽了,冇說什麼,隻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