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睇吃完飯，把碗筷收了，端去灶台邊洗。
楊小梅過來幫忙，兩人挨著站在水池邊，一個洗，一個涮，誰也冇說話。
水涼，閆解睇的手凍得通紅。
她想起去年夏天的事。
張衛軍第一次來家裡，是跟著他爸來的。
（
張家是獨苗，三代單傳，張衛軍他爸在街道工廠當個小頭頭，他媽在副食店上班，家裡就這一個兒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張衛軍長得確實不咋樣。
個子不高，還有點胖，眼睛小，鼻子塌，往那兒一站，跟個土豆成精似的。
閆解睇第一眼看見他，心裡就涼了半截。
可張衛軍對她好。
來的時候帶了東西——兩瓶酒，一條煙，還有一包槽子糕。
他媽親手做的，用油紙包著，紮著紅繩。
楊瑞華接過去，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張衛軍坐在那兒，眼睛老往閆解睇身上瞄。
閆解睇低著頭，假裝冇看見。
後來張衛軍他爸開了口。
「老閆，咱們兩家認識這麼多年，我就不拐彎了，我家衛軍，看上你家解睇了。」
閆埠貴愣住了。
張衛軍他爸繼續說：「衛軍這孩子，長得是普通點，可心眼好，老實。
我家就他一個，將來什麼都是他的，解睇要是嫁過來，吃不了虧。」
他頓了頓，又說：「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
街道工廠那邊，我能說上話，先安排個學徒工，乾兩年轉正，就不用下鄉了。」
最後這句話，把閆家人說動了。
不用下鄉。
就這四個字，比什麼彩禮都重。
閆解睇那晚一夜冇睡。
她想起解曠走的時候，背著個鋪蓋捲兒，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妹，好好在家。」
她想起隔壁院的翠芳，去年下鄉，來信說在農場乾活，手都裂了口子，疼得睡不著。
她想起街道的李小花，下鄉冇兩年就跟當地的村民結婚了。
反正在她的記憶裡，下鄉當知青如同洪水猛獸般，但凡有一絲機會她都不會下鄉。
第二天，她對楊瑞華說：「媽，我答應。」
楊瑞華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閨女，委屈你了。」
閆解睇冇說話。
委屈嗎？
有點。
可比起下鄉，這點委屈，她咽得下去。
張衛軍倒是實誠。
定下來之後，他來過家裡幾回，每回都帶東西。
有一回還給他媽做的鞋，說是他媽親手納的，給解睇穿。
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穿著確實舒服。
楊小梅私下跟閆解放嘀咕：「張家倒是上心。」
閆解放「嗯」了一聲。
「就是人長得磕磣點。」
閆解放又「嗯」了一聲。
楊小梅嘆了口氣：「解睇命苦。」
但隨即一想自己好像命更苦吧！
當初閆家也是因為自已馬上要下鄉的事，待價而沽，把聘禮壓得低低的，婚禮也是寒磣。
現在解睇隻是嫁個相貌平平的物件，自己有什麼資格心疼她呢？
閆解放冇接話。
閆解睇洗完碗，擦了擦手，回到堂屋。
閆埠貴坐在條凳上，手裡捏著旱菸袋，冇點。
楊瑞華在旁邊納鞋底，針線哧啦哧啦響。
閆解睇在炕沿上坐下。
「爸，「媽。」兩人抬起頭。
「張家那邊，我跟衛軍商量了，明年開春辦事。」
楊瑞華手裡的針停了。
「不是說好了年底？」
閆解睇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早辦早踏實。辦了，我就能去上班，就不用……就不用擔心別的了。」
她冇說「下鄉」兩個字。
但屋裡人都懂。
閆埠貴把菸袋鍋放下，看了她很久。
「閨女，委屈你了。」
閆解睇搖搖頭。
「不委屈，衛軍人好。」
她頓了頓，又說：「他家就他一個，往後日子能過。」
楊瑞華眼眶紅了，拿袖子擦了擦。
「媽對不住你，冇本事給你找工作……」
閆解睇打斷她，「媽，別說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去衛軍家一趟，跟他說一聲。」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又關上了。
楊瑞華看著那扇門，眼淚終於掉下來。
閆埠貴冇說話，把菸袋鍋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閆解睇出門後，閆埠貴在屋裡坐了一會兒，也起身往外走。
他冇往張家方向去，而是拐出了四合院，沿著南鑼鼓巷往東走。
於莉和閆解成分到的那間房離這兒不遠，走路也就七八分鐘。
閆埠貴到的時候，正趕上他們兩口子出門。
閆解成推著自行車，後座綁著個小竹椅，閆成傑坐在上頭，小手抓著椅背，嘴裡咿咿呀呀地唸叨。
於莉跟在旁邊，提著個布兜，裡頭裝著孩子的午飯。
「爸？」閆解成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於莉也停下腳步，叫了一聲「爸」。
閆埠貴擺擺手：「冇事，就是路過，順道問問於莉點事。」
閆成傑看見爺爺，張開小手叫了一聲。
閆埠貴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臉，小傢夥臉上肉嘟嘟的，摸著軟和。
於莉看了眼手錶，對閆解成說：「你先去外邊等我下，我跟爸說幾句話。」
閆解成點點頭，蹬上車子走了。
閆成傑趴在椅背上，衝爺爺揮手，小嘴裡喊著「爺爺再見」。
閆埠貴也揮了揮手，看著車子拐出巷口。
於莉站在門口，等他回過頭來，才問：「爸，進屋說吧？」
閆埠貴擺手，「不用不用，就幾句話，不耽誤你上班。」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那個……棒梗的事，你是知道吧？」
於莉點頭：「知道。」
「是林遠幫的忙？」
「是。」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於莉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靜。
她說，「爸，初五那天上班，林主任讓我給人事科送了一封信，是棒梗的介紹信。」
閆埠貴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於莉經了手，那她肯定知道得比院裡那些人詳細——可看她這樣子，是不打算多說。
果然，於莉說完這句就冇再往下接。
她站在那兒，穿著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乾淨利落。
這幾年跟著林遠，她身上那股子乾部派頭越來越足，往那兒一站，閆埠貴就覺得有點怵。
他張了張嘴，想問林遠能不能也幫幫解曠。
可那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幾圈，愣是吐不出來。
於莉也冇催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最後還是閆埠貴自己撐不住了。
他說，「哦，那冇事了，你上班去吧，別遲到。」
於莉點點頭：「那爸我走了。」
她轉身往廠裡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
閆埠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