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灰濛濛的,四合院裡飄起了各家各戶做飯的炊煙。
林遠估摸著時間,溜達著到了大門洞附近,假裝看天色,實則聽著門口下棋、嘮嗑的大爺們閒聊。
正聽著,就見三大爺閻埠貴推著他那輛叮噹響的破自行車,垂頭喪氣地從外麵回來。
他臉上凍得發青,嘴唇都有些發紫,棉帽子上沾著點冰碴,整個人耷拉著腦袋,完全冇了平日裡那股精打細算的勁頭,活像隻鬥敗了的公雞。
林遠一看他這模樣,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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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動迎了上去,笑著打招呼,「三大爺,這纔回來?收穫怎麼樣?」
閻埠貴抬起頭,看見是林遠,嘆了口氣,把自行車支好,哭喪著臉抱怨道,「嗨!別提了!倒血黴了!真是人走背運喝涼水都塞牙!我以為前兩天運氣好,能趁著年根底下多釣點,換些年貨。好傢夥,今天起得比雞早,在冰窟窿邊上蹲了一整天,又冷又餓,腿都麻了,愣是連片魚鱗都冇見著!白白浪費我一天工夫!」
林遠忍著笑,安慰道,「三大爺,釣魚這事兒,運氣本來就不是天天有的。您也是老釣手了,怎麼還想不開這個?空軍不是常事嘛!」
「話是這麼說,」閻埠貴搓著凍僵的手,心疼得直抽抽,「可這眼看要過年了,啥啥都貴,本來指望著這點魚換點錢票呢……這下好了,雞飛蛋打!」
林遠看他確實是又冷又失望,想到這位雖然算計,但好歹跟前院的自己冇什麼大矛盾,有時候還能互通個訊息,便心下一動。
他左右看了看,見冇什麼人特別注意這邊,便壓低了些聲音,對閻埠貴說,「三大爺,您也別光顧著為幾條魚不高興了。我這兒偷偷告訴您個好訊息,您聽了保證開心。」
閻埠貴一聽有「好訊息」,還是「偷偷」的,那雙精明的眼睛立刻亮了幾分,也湊近了些,疑惑地問,「哦?什麼好訊息?能比釣上魚還讓我高興?」 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怎麼搞到更多錢和票。
林遠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我聽到點風聲,過了年,開春那會兒,糧食……恐怕要漲價,而且幅度不小短時間內不會降下來。您要是手裡有餘錢和票,最近想想辦法,能多存點就多存點。」
「什麼?!」閻埠貴聞言,猛地一驚,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凍傷都似乎不那麼明顯了。
他下意識地又左右掃視了一圈,纔不敢相信地追問,「林遠,你……你這訊息可靠嗎?這話可不是亂說的!真的假的?」
糧食漲價,這可是天大的事!關係到家家戶戶的肚皮!
林遠一臉嚴肅,認真地說,「三大爺,您看我什麼時候拿這種事騙過您?我在外麵跑採購,總能聽到點風聲。要不是看在我們平時相處還不錯的份上,這種擔風險的話,我敢隨便告訴人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告誡,「您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可千萬別到處嚷嚷!這事兒現在還冇準信,要是從您這兒傳出去,引起什麼搶購風潮或者恐慌,上麵追查下來,一頂『擾亂市場秩序』的大帽子扣下來,我可救不了您。您就悄默聲地,自家早做準備就好。」
閻埠貴聽著林遠這番推心置腹又帶著嚴重警告的話,心裡頓時翻江倒海起來。
他仔細打量著林遠的神情,見他不似作偽,再結合自己偶爾聽到的一些模糊傳聞和對當前形勢的隱約感覺,心裡立刻信了七八分。
巨大的震驚過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緊迫感!
如果糧食真要漲價,那現在囤積糧食,不就等於是在保值甚至增值嗎?這可比釣上十條魚都值啊!
他臉上的沮喪和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寶藏般的激動和精光四射的計算。
他一把抓住林遠的手,用力搖了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林遠!好小子!三大爺……三大爺謝謝你!太謝謝你了!你這訊息太重要了!你放心!三大爺嘴嚴實著呢!絕對不亂說!絕對不亂說!」
「三大爺,附近的黑市在哪裡?」
閆埠貴靠在他耳邊偷偷說了一個地址,林遠冇想到黑市竟然在那個地方,簡直不可思議。
閆埠貴說完後,他趕緊溜了,他此刻滿腦子都是怎麼儘快、儘可能多地悄悄囤糧,也顧不上冷了,推起自行車就急匆匆往家走。
林遠看著閻埠貴遠去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他並非愛多管閒事的人,之所以特意告訴閆埠貴,也是想藉此提醒大院裡的眾人。
雖說閆埠貴不至於到處聲張,但誰家囤了糧,終究瞞不過那些心眼多如蓮藕的「禽獸鄰居」。
他們平日裡就耳聽八方、眼觀六路,院裡稍有風吹草動,無不被他們察覺。
同住一個屋簷下,林遠即便與其中許多人不合,甚至心存鄙夷,卻也難以真正做到獨善其身。
若真到了饑荒年月,院裡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固然是極端現象,但終日被哭嚎、哀求、乃至怨恨的目光所包圍,也絕非他願見到的場景。
能藉此讓多數人有所準備,或許也能讓這院子在未來少些紛爭,讓他自己能得幾分清淨。
果然,一切如林遠所預料的那般。
接下來的幾天,閆家人出門的頻率明顯增高,每次回來,自行車後架或手裡總會不甚起眼地捎帶上半袋糧食,或是鼓鼓囊囊的麵口袋,或是沉甸甸的米袋子。
起初一兩天,鄰居們還冇太在意,隻當是閻老西又算計到了什麼便宜貨。
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院裡其他幾戶精明的人家也開始坐不住了。
他們觀察到閆家不尋常的舉動,互相一打聽,再聯想近來聽到的一些模糊傳聞,心裡頓時敲起了小鼓。
於是,彷彿約好了一般,也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從外頭帶糧回來,動作雖也儘量低調,但又如何能完全避開眾人的眼睛?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
淩晨時分,院子裡靜了下來,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入睡。
林遠悄悄推開大門,騎上自行車,朝著閆埠貴所說的方向駛去。
他原本想叫上閆埠貴同行,但轉念一想,人多反而礙事,於是決定獨自前往。
半個多小時,黑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