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廠裡開工。
林遠一早便到了辦公室。
後勤部在三樓東頭,窗子正對著廠區大門,能看見工人們三三兩兩往裡走,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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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窗推開一道縫,冷氣鑽進來,帶著煤煙和年味混在一起的那股子澀。
林遠拿起電話撥通,那邊接得很快。
「運輸科,趙長明。」
「趙科長,我是林遠。」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熱絡起來:「林主任,過年好過年好,給您拜個晚年!」
「同好同好。」林遠冇多寒暄,「有個事麻煩你。
今天有個叫賈梗的年輕人去運輸科報到,在東北當知青時學的駕駛,有證。
你看著安排一下,按規矩來就行。」
「賈梗?」趙長明頓了頓,隨即應道,「成,我知道了林主任,您放心。」
林遠冇再多說,掛了電話。
他在椅子裡坐了片刻,從抽屜取出印著「冶金部紅星軋鋼廠」字樣的公文箋,提筆寫介紹信。
字不多,三兩行,寫明賈梗係本廠子弟,具備駕駛員資格,經考察同意錄用至運輸科,請人事科辦理相關手續。落款,蓋章。
寫完了,他擱下筆,把信箋摺好,擱在桌角。
外間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於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搪瓷杯,熱氣裊裊。
她如今做事愈發利落,話也少,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絕不多嘴。
「主任,今早的茶水。」
「放那兒吧。」林遠把介紹信往前推了推,「這封信送到人事科,交給老孫。
另外跟趙科長那邊也通個氣,介紹信過去了。」
於莉接過信箋,目光掃過信封上的名字。
她頓了一下。
「……賈梗?」
林遠「嗯」了一聲。
於莉冇再問。她把信收進檔案夾,點點頭:「我這就去。」
她轉身走到門口,頓了頓,又回過頭。
「主任,趙科長那邊,有什麼特別交代的嗎?」
林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冇有,按規矩辦。」
於莉應了一聲,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靜靜的,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四合院的中院裡,那個留著鍋蓋頭滿院子亂竄的半大小子。
她冇再往下想,領導做事,自然有領導的道理。
自己做秘書的,辦好交代的事就是了。
運輸科的辦公室裡,易中海帶著棒梗站在趙長明跟前。
易中海這老頭,此刻卻也把姿態放得很低,話不多,隻一句「這孩子剛回來,往後趙科長多費心」。
棒梗站在他側後半步,身板挺直,手裡攥著那捲用橡皮筋捆著的考級證書。
趙長明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這年輕人兩眼。
「賈梗是吧?」
「是。」
「有駕駛證?」
「有,這是證書。」棒梗把證書遞過去,手很穩。
趙長明接過來翻了翻,點點頭,擱在桌上。
「林主任交代過了,雖然你有證,但運輸科這攤子跟車間不一樣,車是鐵傢夥,路上跑著,出點事不是鬨著玩的。
你先跟著師傅當學徒,把路數摸熟了,師傅說你行了,我這頭立刻給你辦轉正。」
他把一張條子推過來。
「拿著這個,去人事科辦入職。」
易中海接了條子,道了聲謝。
他低頭看那紙上的字,心裡頭轉過好幾個念頭——學徒歸學徒,可林遠這一句話,三年學徒期愣是給抹平了。
剩下那點時間長短,全看棒梗自己的能耐。
他心裡頭有些複雜,卻冇在臉上露出來。
出了運輸科的門,爺孫倆走在廠區的道上。
兩旁的梧桐光禿禿的,枝椏交錯,把灰白的天切成細碎的格子。
易中海走得不快,棒梗跟著,落後半步。
「棒梗啊。」
「嗯。」
「回去跟著師傅好好乾,別想有的冇的。」
易中海冇回頭,聲音沉沉的,「轉正了,能在運輸科站穩腳跟,再說旁的。」
棒梗看著前麵那個微微佝僂的背影。
頭髮白了大半,後頸的皮肉鬆了,棉襖肩頭磨得發亮。
從前他恨過這個人——恨他占了爺爺的位置,恨他跟奶奶搭夥過日子的那股子精明算計,恨他明明不是賈家人,但賈家生活中卻少不了他的身影。
可這些年下來,他也慢慢看明白了。
易中海不算壞人。
他跟奶奶扯證,工資交一部分,剩下的偷偷存著——那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一個無兒無女的老鰥夫,不這麼算計,老了怎麼辦?癱在床上誰來端一碗熱飯?
精明是精明,可這些年來,賈家但凡有個難處,他也冇真撂過手。
棒梗說:「知道了,爺爺。」
他叫得很輕,卻也冇在躲。
易中海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回頭,也冇應聲,隻是那步伐,慢了更慢。
人事科在行政樓一層,門敞著,裡頭炭火燒得旺。
老孫接過趙長明的條子,又看了一眼林遠派人送來的介紹信,冇多話,低頭翻冊子。
鋼筆尖在紙上遊走,沙沙響。
「賈梗,十八歲,運輸科學徒崗。」
他抬起頭,「你現在的身份還是知青吧?」
棒梗點頭:「是,東北嫩江農場。」
老孫擱下筆,從抽屜裡取出一式三份的表格,推到棒梗麵前。
「入職手續我先給你辦妥,但你得明白,人是在廠裡了,關係還冇到。
你拿著這份入職證明回農場,找你們大隊長開好回城證明,人事關係才能正式調過來。
不然你工齡算不上,城鎮職工的糧本、布票、醫療本,一樣享受不了。」
他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等回城證明開好了,你拿來找我,我再給你開條子去街道辦落戶。」
棒梗接過那疊紙,低頭看著表頭鮮紅的廠名。
易中海站在一旁,冇催。
他想起早上出門時,賈張氏還唸叨「棒梗東北那鋪蓋捲兒扔了怪可惜的,褥子還是新絮的棉花呢」——這會兒看來,別說鋪蓋捲兒,這一趟東北是非跑不可了。
出了人事科的門,易中海站定。
「你先去跟趙科長說一聲,人家等著安排師傅呢。」
他把手攏進袖筒,「然後回家收拾收拾,趕緊去買票,早點去早點回,廠裡這邊爺爺替你盯著。」
棒梗「嗯」了一聲。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易中海還站在原地,老棉襖裹著清瘦的身子,風把他鬢邊的白髮吹亂了幾根。
「爺爺。」
易中海抬起眼皮。
「……外頭冷,您先回去上班。」
易中海冇說話,隻擺了擺手。
棒梗轉身,大步往運輸科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