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兒衚衕,林遠家。
堂屋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噹噹,是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難得一見的豐盛:紅燜肘子油光發亮,清蒸鱸魚翹首擺尾,四喜丸子圓潤飽滿,蒜薹炒肉翠綠誘人,還有炸得金黃的藕合、焦溜肉段、醋溜白菜……中間一口砂鍋裡,老鴨湯熱氣裊裊,散發著醇厚的香氣。
林安瀾、林聽晚、林安宇三個孩子,早已洗好了手,乖乖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眼巴巴地望著滿桌佳肴,小臉上滿是期待。
林安瀾坐得最直,儼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樣;
林聽晚眼睛亮晶晶的,不時悄悄嚥下口水;
連最安靜的林安宇,也被這濃鬱的香氣和熱鬨的氣氛感染,眼睛睜得圓圓的。
「菜齊了!」張嫂笑著把最後那鍋老鴨湯穩穩放在桌子中央,用圍裙擦了擦手,也在留給她的位置坐下。
林遠拿出一瓶茅台酒,平日裡他不怎麼喝酒的,但除夕夜的意義不同。
他先給自己麵前的陶瓷酒盅斟滿,清亮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接著,他又給林婉晴和張嫂各自倒了一小杯:「婉晴,姑婆,今晚咱們都少喝一點,應個景,賀新年。」
林婉晴笑著點頭,張嫂也連忙說:「林遠你太客氣了。」
至於三個孩子,林遠拿出三個小碗,開啟一罐珍貴的菠蘿罐頭,黃澄澄的果肉和清甜的糖水分到碗裡,立刻引來了孩子們的小小歡呼。
林遠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林婉晴和張嫂也端著杯子站起,孩子們見狀,也趕緊捧起自己的小碗。
林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家主的沉穩和溫情,「又是一年除夕夜,過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婉晴持家,姑婆操勞,安瀾聽晚安宇也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新的一年,惟願咱們家,和和睦睦,順順利利,老人康健,孩子茁壯!來,為了新年,乾杯!」
「新年好!」
「乾杯!」
「爸爸媽媽新年好!姑太婆新年好!」
大人們的酒杯和孩子的小碗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林遠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一股暖流順著喉嚨而下。
林婉晴和張嫂也淺酌了一口,臉上泛起了紅暈。
孩子們則迫不及待地喝起了甜甜的罐頭水。
「開席!」林遠一聲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孩子們立刻伸出了筷子。
林安瀾目標明確,直奔那塊最大的肘子皮;
林聽晚小心地夾了一塊冇有小刺的魚腹肉;
林安宇則由林婉晴幫著,將一塊嫩嫩的丸子和少許米飯吹涼,放在他的小勺裡。
孩子們大了,確實省心不少,想吃什麼自己動手,雖然偶爾筷子用得還不算太利索,但那份專注和滿足,讓大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林遠不時給林婉晴和張嫂夾菜,自己則慢慢品嚐著美酒佳肴,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評論,看著妻子溫柔的笑臉和張嫂滿足的神情,心中充滿了踏實與寧靜。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遠遠傳來,更襯得屋裡溫暖如春。
這纔是過年,這纔是家。
與此同時,遠處乾部家屬院,王主任家。
同樣是除夕夜,同樣是滿桌飯菜,氣氛卻截然不同。
王主任坐在桌前,身邊是兒子、兒媳和兩個眼巴巴等著開飯的孫子。
桌上菜餚同樣精心準備,卻似乎少了些熱氣。
「媽,爸怎麼還不回來?菜都快涼了。」兒子許援朝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八點了。
王主任麵色平靜,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拿起公筷,給兩個孫子碗裡各夾了一隻雞腿:「不等了,今晚咱們先吃,你爸……單位有緊急任務,回不來。」
「大年三十還有任務?」兒媳小聲嘀咕了一句,被丈夫用眼神製止了。
「吃吧,吃吧,過年呢。」王主任催促著,自己卻冇什麼胃口。
她知道丈夫許正風去乾什麼了,那個「護寶行動」就在今夜。
慈雲寺,李建華,敵特,文物……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
她隻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行動順利,祈禱丈夫和他的同誌們平安。
家裡的團圓飯,因為男主人的缺席,雖然依舊溫馨,卻總蒙著一層淡淡的懸心和等待。
慈雲寺周邊,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時間已近晚上十一點。
白日裡香火繚繞、偶有遊人往來的慈雲寺,此刻早已山門緊閉,一片死寂。
隻有慘澹的月光和遠處零星的燈火,勉強勾勒出寺廟飛簷和古樹模糊的輪廓。
在寺外幾個經過精心挑選的隱蔽點,「護寶」專案組的隊員們,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獵豹,已經靜靜守候了數個小時。
寒冷幾乎將人凍透,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寺院後牆那個不起眼的破損處——那是通往荒廢後院的捷徑,也是預計中的交易入口。
許正風伏在一處殘破院牆的陰影裡,嘴裡嗬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風中。
他手中緊握著上了膛的手槍,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極致的清醒。
所有隊員都已就位,外圍接應和封鎖力量也已悄然布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遠處城區傳來的鞭炮聲和隱約的歡笑聲,更反襯出此地的死寂與肅殺。
「嗡——轟轟……」
先是一陣轎車引擎聲,緊接著,一種更沉重的隆隆聲由遠及近,壓過了轎車的聲響。
許正風眉頭一凝,透過縫隙望去。
隻見南側衚衕口,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領頭,後麵跟著一輛漆色斑駁帆布篷罩得嚴嚴實實的解放牌卡車,緩緩駛入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相繼停下,熄火。
車門開啟,從轎車裡下來的正是李建華。
他今晚冇穿嚴肅的中山裝,而是裹了件半舊軍大衣,頭上戴著皮帽,臉上非但冇有緊張,反倒在慘澹月光下透出一種「挑了好日子」的從容,甚至隱隱有些迫不及待。
他朝卡車駕駛室方向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