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衚衕的大雜院，比起格局還算規整的95號院，顯得更為擁擠淩亂。
低矮的房屋緊挨著，各家門口堆著煤球、雜物，晾衣繩縱橫交錯，掛滿了滴水的衣物。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煤煙、醃菜、還有各家準備年貨的油氣。
院裡的住戶們看到衣著體麵，抱著孩子的林遠走進來，都有些詫異，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也有相熟的開口打招呼：「林主任？您怎麼過來了？有事啊？」
林遠笑著點頭迴應，按照孫大孃的指點，穿過狹窄的通道，來到西邊一間朝陽的屋子前，這就是老趙家。
門開著，裡麵同樣忙忙碌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正蹲在地上收拾魚，他老伴在案板前切菜，兒子兒媳好像在裡屋收拾著什麼。
看到門口站著的林遠，老趙愣了一下，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站起來：「您是……？」
（
「趙師傅吧？打擾了，我是前麵雨兒衚衕的林遠。」
林遠客氣地自我介紹，「聽說您家養了隻三色花貓，還生了一窩小貓？」
老趙恍然，連忙讓開身：「是是是，林主任，快請進，屋裡亂您別嫌棄，貓是在裡屋呢。」
他一邊引林遠進門，一邊有些疑惑林遠大年三十跑來問貓做什麼。
林遠懷裡的林安宇，從進門起，烏溜溜的眼睛就直往屋裡瞅。
這時，裡屋門簾掀開一角，那隻熟悉的三色花貓敏捷地溜了出來，嘴裡還叼著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緊接著，三隻圓滾滾、走路還不太穩當的小貓崽，跌跌撞撞地跟了出來，花色各異，一隻像媽媽是黃白黑三花，一隻純黑額頭有撮白毛，一隻則是黃白相間。
小貓們對陌生人毫無懼意，好奇地在地上來回探索，發出細嫩的「咪嗚」聲。
林安宇的眼睛瞬間亮了，小手指著貓崽，嘴裡輕輕「啊」了一聲，掙紮著要下去。
林遠把他放下，護在身前，對老趙說明來意：「趙師傅，是這樣的。
我家這小兒子，性子靜，特別喜歡小動物。
今天早上在衚衕裡看見您家這大貓，就惦記上了。
聽鄰居孫大娘說生了小貓，就帶他來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勻一隻給我們養？
家裡孩子多，也能多個伴兒。」
老趙和他老伴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又是瞭然又是鬆了口氣的表情。
老趙搓著手，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林主任您太客氣了。
這貓啊，是挺招人喜歡，小貓崽也活潑。
不過您也看見了，家裡地方小，這一大四小，確實有點鬨騰，收拾起來也費勁。
您要是真喜歡，想養，那是它們的福氣.
勻一隻……不瞞您說，您要是能多帶走一隻，那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們留兩隻，有個伴就行。」
林遠本意是給安宇要一隻作伴，冇想到老趙如此爽快，甚至願意給兩隻。
他看了看地上憨態可掬的小貓崽，又看看身邊兒子那渴望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心想多一隻也無妨，家裡院子大，孩子們也多，兩隻小貓互相也有個玩伴。
「那……就太感謝趙師傅了，兩隻我們也要，孩子們肯定高興壞了。」
老趙連連擺手：「謝啥，您這是幫我們解決難題了！」
說著，就招呼老伴去拿個結實點的紙盒來，鋪上些舊棉絮。
林遠蹲下身，對林安宇輕聲說：「安宇，趙爺爺答應給我們兩隻小貓，你自己挑，好不好？要輕輕摸。」
林安宇使勁點頭，蹲在小貓崽旁邊，不敢伸手，隻是認真地看著。
他的目光在那隻三花和那隻黃白相間的小貓身上停留最久。
最終，他伸出小手指，極輕地指了指三花貓崽，又指了指黃白貓崽。
「好，就這兩隻。」林遠對老趙說。
老趙和老伴幫著，小心翼翼地將兩隻選中的小貓崽放進鋪了棉絮的紙盒裡。
大貓似乎察覺到什麼，圍著紙盒轉了兩圈，輕輕叫了幾聲，但並未激烈阻攔，或許是感知到新主人並無惡意。
臨走時，林遠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五塊錢，塞到老趙手裡：「趙師傅，這點錢您拿著，算是小貓的飯錢，您別嫌少。」
老趙嚇了一跳，像燙手似的往回推，「哎喲這可不行！林主任，幾隻貓崽，哪能要您的錢！
您肯養它們就是好事，這錢萬萬不能收！」
林遠態度堅決：「趙師傅，您養了它們這麼久，費心照顧，這錢必須收下，不然我們這貓拿得心裡不踏實，就當是給孩子們一點壓歲錢，買糖吃。」
推讓再三，老趙見林遠誠心誠意，最終隻好紅著臉收下了，嘴裡不住道謝。
五塊錢在七十年代初不是小數目，足以買不少東西了，老趙一家這個年也能過得更寬裕些。
林遠抱著裝了小貓崽的紙盒，林安宇緊緊跟在旁邊，小手扒著紙盒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裡麵蜷縮在一起的兩個小毛團，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專注和歡喜。
父子倆在院裡鄰居們好奇又善意的目光中，離開了大雜院。
回到雨兒衚衕自己家，剛進院門，林安瀾和林聽晚就發現了爸爸手裡的紙盒和裡麵蠕動的小東西，頓時歡呼著圍了上來。
「小貓！是小貓！」
「爸爸，哪裡來的小貓？」
「安宇，是你選的嗎？」
林安宇難得地主動開口，小聲但清晰地回答：「我選的。」 小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林婉晴和張嫂也聞聲出來，看到兩隻毛茸茸的小貓崽，又是驚訝又是歡喜。
聽說林遠的打算後，都表示讚同。
「這下好了，院子裡更熱鬨了。」林婉晴笑道，看著三個孩子圍著小貓，連一向安靜的安宇都蹲在旁邊看得入神。
張嫂更是麻利，立刻去找了個更寬敞的舊籮筐，墊上厚厚的舊棉襖，給小貓們做了個臨時的窩，放在堂屋背風的角落裡。
兩隻小貓崽到了新環境，起初有些害怕，緊緊依偎在一起。
但在溫暖的籮筐和孩子們好奇而溫柔的注視下，漸漸放鬆下來，開始試探著舔食碟子裡的吃食，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林安宇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看著。
那隻三花小貓似乎對他格外好奇，吃了幾口食物，搖搖晃晃地爬過來，用小鼻子嗅了嗅他的鞋尖。
林安宇一動不動，隻有眼睛亮晶晶的。
殺雞帶來的悲傷，早已被新夥伴帶來的驚喜衝散。
這個除夕的下午，林家因為兩位毛茸茸新成員的加入，而增添了更多溫馨柔軟的生氣。
林遠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和小貓憨態可掬的模樣，心中滿是慰藉。
生活中的美好，有時就藏在這樣不經意的小小饋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