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麵首先是兩頁質地優良的信紙,展開,是葉鴻文那熟悉而有力的筆跡,用的是文言白話相間的措辭,顯得正式而莊重:
「振邦臺鑒:
檳城一晤,暢談甚歡。
你之才思學識,抱負胸懷,歷歷在目,令人激賞。
歸港後,即將已將你情況與意願詳呈林先生聞之,亦深表讚同,謂『南洋子弟,心繫故土,學有專長,正當為我所用』。
今特致函,正式代表香港致遠集團,向你發出邀請,聘弟為集團技術研發部初級工程師,暫定月薪港幣八百五十元,另有住房津貼及專案獎金。
入職後,將安排為期三個月的係統培訓與崗位實習,視表現定崗。
隨信附上由檳城至香港之船票一張,為『南洋皇後號』頭等艙,開航日期為本年十月十八日(星期三)上午十時。
可持此票及附寄之聘用意向書副本等,於開船前兩小時至碼頭辦理手續。
抵達香港後,集團會有專人於碼頭接應,並協助辦理後續入職、住宿等事宜。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盼香江再聚,共展鴻圖。
順頌
時祺
葉鴻文 謹啟
一九六九年九月廿八日」
信的內容清晰、具體,冇有絲毫含糊,正式聘用、薪酬待遇、行程安排、後續接應,一一列明,透著大公司辦事的嚴謹與周詳,也飽含誠意。
尤其是那句「林先生聞之,亦深表讚同」,讓李振邦心頭一熱,那位可能與自己在船上有過一麵之緣的大老闆,果然知曉並認可了自己。
他輕輕放下信紙,目光落在信封裡滑出的另幾樣東西上:一張印製精美散發著淡淡油墨香的「南洋皇後號」頭等艙船票,檳城至香港,日期赫然在目。
一份列印的聘用意向書,條款與信中所述一致,末尾留有簽名蓋章的位置。
還有幾張需要填寫的個人情況表。
他的手指撫過那張船票,硬質的卡片,邊緣光滑,上麵印著優雅的輪船線條和目的地。
頭等艙,這意味著將近幾天的航程,他將擁有一個舒適的空間。
這不僅僅是一張交通憑證,更像是一張通往新階層新世界的門票,無聲地彰顯著邀請方的實力與尊重。
「邦仔?」 母親陳淑芳輕輕敲了敲門,聲音裡滿是關切,「信……來了?」
李振邦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騰的心緒,起身開啟門,將信和船票等物遞給母親:「媽,是葉先生的信,還有去香港的船票,正式聘書。」
陳淑芳接過,她識得一些字,仔細地看著,雖然有些商業術語不太明白,但「月薪港幣八百五十元」、「頭等艙」、「專人接應」這些字眼,還是讓她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她知道香港收入高,但這個數字,在檳城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而頭等艙……她想起當年送兒子去北京時,那擁擠嘈雜的統艙。
「這……這是真的?」她喃喃道,抬頭看向兒子,眼中已泛起淚光,這次,更多的是為兒子感到的驕傲與一種混雜著不捨的欣慰。
「我去叫爸爸。」李振邦說著,快步走向客廳。
父親李潤生正在陽台上給幾盆蘭花澆水,聽兒子說完,放下水壺,擦了擦手,沉穩地走回客廳。
他從妻子手中接過信件,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讀了起來,比讀學生的作業還要認真。
讀完後,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鏡,仔細地擦拭著。
「十月十八日……還有不到十天。」
李潤生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握著眼鏡的手微微用力,「時間有點緊,但也好,免得猶豫反覆。」
他看向兒子,「行李……你媽幫你收拾,但重要的書籍資料,你自己要理清楚。
到了那邊,少說多看,勤學多問。
頭等艙是人家給的麵子,自己心裡要有分寸,別真當自己是少爺。」
「我知道,爸。」李振邦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彷彿進入了戰備狀態,卻又籠罩在一種淡淡的即將離別的傷感氛圍中。
李振邦開始最終確定要攜帶的書籍和資料,反覆篩選,精簡再精簡,最後還是裝了滿滿兩大箱。
陳淑芳幾乎跑遍了布希市的布莊和雜貨店,為兒子添置新衣,打包他愛吃的肉乾和蝦醬,又怕東西太多引人注目,取捨之間,愁緒萬千。
李潤生則少見地提前支取了下個月的薪水,強硬地塞給兒子一筆「安家費」,又翻出自己年輕時用過的一支不錯的鋼筆,送給了兒子。
鄰裡親朋也漸漸得知李振邦要去香港「大公司」做工程師的訊息,羨慕、祝賀、好奇、叮囑紛至遝來。
李振邦應酬著,心中卻愈發平靜。
他知道,這一切的喧囂與忙碌,都指向一個即將開啟的未來。
離出發還有兩天時,李振邦給葉鴻文寫了回信,表示接受聘用,將按期乘坐「南洋皇後號」前往香港,並已按要求完成體檢等事項。
他將信鄭重地投進了郵筒。
夜晚,他再次整理行裝,拿起那張被摩挲了無數次的船票。
十月十八日,上午十時,「南洋皇後號」,檳城Swettenham碼頭。
目的地:香港維多利亞港。
十月的南海,風浪比夏季平緩了許多。、
「南洋皇後號」龐大的白色船體切開深藍色的海水,在經歷了近幾天的航行後,終於在晨霧漸散時,緩緩駛入了著名的維多利亞港。
李振邦早早便來到了頭等艙的觀景甲板。
他穿著淺灰色西裝,雖然料子在香港的潮濕空氣中顯得有些厚重,卻讓他感覺多了一份儀式感。
他扶著冰涼的欄杆,眺望著前方逐漸清晰的城市輪廓。
與檳城布希市的低矮、疏朗、充滿殖民時期風情不同,眼前這片依山而建的城市顯得無比密集、高聳,充滿了一種迫人現代感。
這就是他未來將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李振邦感到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搏動,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震撼與強烈期待的興奮。
輪船鳴著悠長的汽笛,平穩地靠上了尖沙咀海運碼頭。
乘客們開始如潮水般湧向下船的舷梯。
李振邦提著兩個沉重的皮箱——裡麵主要是書籍和資料,以及一個小手提包,隨著人流緩緩移動。
頭等艙乘客有優先下船的通道,過程還算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