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潤生沉默了很久,目光再次落到那份簡介和名片上,又抬眼看了看兒子眼中那份被重新點燃的光芒。
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兒子心頭的火從未真正熄滅,隻是被灰燼覆蓋。
如今,有人送來了風。
李潤生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也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振邦,你今年二十多了,是個大人了。
人生的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爸媽不能陪你一輩子,也不能替你決定未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夜色中模糊的街景,背影顯得挺直而瘦削。
「我們這一代人,從故土漂泊到南洋,最大的念想,就是下一代能挺直腰桿,有知識,有本事,不管在哪裡,都能靠自己的能力和德行立足。
送你回祖國讀書,就是懷著這份心。」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兒子:「現在,你遇到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你的知識派上用場,能繼續成長闖出一片天的機會。
對方看起來是正經做事的,也賞識你的才能。
至於風險……人生哪一步冇有風險?
當年我獨自南來,你媽嫁給我這個窮教書匠,不都是風險?」
陳淑芳聽到這裡,眼角微微濕潤了,她看著丈夫,又看看兒子,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情緒,但最終,擔憂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愛與支援所取代。
李潤生走回沙發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去吧!家裡你不用操心。
我和你媽有薪水,慧敏也懂事,出去闖一闖,見見世麵,好好乾。
記住兩條:第一,憑本事吃飯,憑良心做事,不該碰的、不該拿的,堅決不碰不拿;
第二,常寫信回來,別讓家裡掛念。
若是做得不開心,或者覺得不對路,家裡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檳城再小,總有你一碗飯吃。」
「爸!媽!」李振邦喉頭哽住,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重重點頭,「我記住了,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陳淑芳走過來,就像多年前送他上船去北京時一樣,眼眶紅紅,卻努力笑著:「邦仔,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
天冷加衣,按時吃飯,做事要踏實,也要學著機靈點……有空就寫信回來。」
「我會的,媽。」李振邦用力抱了抱母親單薄的肩膀。
那一晚,李家的燈光很晚才熄滅。
決定做出後,剩下的便是具體而瑣碎的安排與叮囑。
李潤生開始以他教師的嚴謹,幫兒子分析可能需要做的準備,從技術資料的整理,到異地生活的注意事項。
陳淑芳則開始盤算著給兒子準備些什麼行李,既實用又不顯寒酸。
李振邦回到自己那間堆滿書籍和零件的小房間,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
父母的信任與支援,卸下了他心中最後的重負。
而對未來的憧憬,對那個神秘而強大的「林致遠」老闆的好奇,對即將踏入的廣闊天地的嚮往,交織成一股強大的動力。
他開啟抽屜,拿出那本從北京帶回已經翻得起毛邊的《自動控製原理》,輕輕撫過封麵。
知識的重量,此刻彷彿與未來的責任合而為一。
他坐到桌前,攤開信紙,準備給葉鴻文寫回信。
筆尖落在紙上,卻又停住。
他抬頭望向窗外南洋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
泰山號上那個年輕沉靜的身影,香港高聳的寫字樓,父親殷切的眼神,母親不捨的淚光……無數的畫麵在腦海中閃過。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在信紙開頭,鄭重地寫下:
「葉先生臺鑒:前日承蒙教誨,深感觸動,關於貴集團之邀約,我已與家人詳商,並慎重考慮。承蒙不棄,願附驥尾,以期能儘所學,有所貢獻……」
一個月的光陰,在檳城潮濕悶熱彷彿凝滯的空氣裡,緩緩流淌。
對於李振邦而言,這三十天卻充滿了焦灼的等待與愈加堅定的準備。
他幾乎將自家那間小小的工作間翻了個底朝天,把所有從北京帶回的筆記、圖紙、專業書籍,以及自己這幾年來零零散散記錄下的技術心得和問題思考,分門別類地整理、謄抄、摘要。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會做什麼,但多準備一些,心裡就多一分踏實。
父母雖然支援他的決定,但家裡的氣氛也明顯不同了,母親陳淑芳總是默默地在為他縫補衣物、準備一些便於攜帶的吃食,父親李潤生的話比往常更少,隻是常常在飯後,泡上一壺茶,將兒子叫到身邊,講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或分析南洋與香港可能的文化差異。
等待是磨人的,尤其是當未來懸於一線之時。
李振邦偶爾也會懷疑,那份優厚的邀請是否隻是一個幻夢?那位氣度不凡的葉先生,是否還會記得檳城這個不起眼的年輕人?
一切的疑慮,在一個平平無奇的週日下午,被郵差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打破。
「李振邦!掛號信!」 郵差在樓下喊道。
李振邦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衝下了狹窄的樓梯。
母親陳淑芳也從廚房探出身,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交織著期待與緊張。
從郵差手裡接過那個印有香港郵戳的白色信封,李振邦的手指有些發顫。
信封是標準的商務樣式,落款是繁體字列印的「香港致遠集團」,但在公司名稱下方,有一行流暢的英文手寫簽名——Yip Hung Man,是葉鴻文的親筆。
他謝過郵差,幾乎是屏著呼吸,一步步走回樓上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坐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地用裁紙刀劃開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