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華提著沉甸甸的網兜,在昏黃稀疏的路燈下加快了腳步。
夏夜的空氣粘稠悶熱,但他心頭卻像揣了塊冰,又涼快又提神,那網兜的分量讓他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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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地繞過地上坑窪的積水,手臂將包裹護在身側,彷彿抱著全家老小幾天的盼頭。
他家住在軋鋼廠後身一片擁擠的大雜院裡,幾戶人家共用狹窄的院子和一個總是滴滴答答的水龍頭。
這會兒大多數窗戶都黑了,隻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隱約傳出男人們的打鼾聲。
楊二華儘量輕地推開自家那的房門,門軸還是發出了熟悉的「吱呀」聲。
屋裡開著燈,他媳婦李小花正在縫補著大兒子「地瓜」那條破洞的褲子。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著楊二華,「回來了?鍋裡溫著點棒子麵粥。」
她放下針線,目光立刻被丈夫手裡的大網兜給吸引,「這……啥東西?這麼大一包。」
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裡屋睡得橫七豎八的兩個小子。
楊二華臉上綻開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轉身插好門閂,小心翼翼地把網兜放在屋裡那張有些舊的方桌上。
「好東西,你看。」他三兩下解開粗糙的麻繩,揭開已經浸透油脂、變得半透明的包裝紙。
昏黃的燈光下,堆得冒尖的肉塊露了出來。
不是純粹的精肉,而是帶著骨頭、連筋帶皮、紅白分明的狗肉塊,一看就是斬骨刀大力劈砍開的,透著股粗獷的實惠勁兒。
旁邊是暗紅油亮的完整肝臟,一副腰子,還有那副形狀特異顏色深暗的狗心狗肺。
分量看著就足,連肉帶骨,少說也有五斤開外。
一股生肉特有的氣味在悶熱的屋子裡散開。
「老天爺……」李小花這回真冇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她蹭地站起來,湊到桌邊,伸手摸了摸那些還帶著些許關節處軟骨的肉塊,又掂了掂那副沉甸甸的下水,「這……這得多少肉啊!你從哪兒倒騰來的?這大夏天的……」
驚喜之後是巨大的疑惑和一絲不安。
這麼多肉,還帶著骨頭下水,這禮太厚了,厚得讓人心裡有點發慌。
楊二華示意她小聲,自己也把聲音壓到最低,但語氣裡的感激和一點與有榮焉藏不住:「後勤部林主任給的。
晚上去他家幫了點忙,處理點東西,這是酬勞。」
「林主任?林遠主任?」李小花是知道的,冇架子辦事公道。
而且她跟著楊二華帶著兩個孩子去林主任家幫忙處理過獵物呢?
「幫什麼忙能給這麼多?這……這也太……」她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就是些力氣活兒,收拾點野物。」
楊二華含糊帶過,這是規矩,也是分寸,「林主任出手也大方。
你看這肉,是正經吃糧食長大的看家狗,肉緊實,骨頭都帶著髓。
這心肺頭,林主任家不吃這個,嫌名頭不好,讓我拿回來了。」他指了指那副狗心狗肺狗頭。
他媳婦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眼睛在那堆肉和下水上掃來掃去,腦子裡的算盤已經劈裡啪啦打了起來。
最初的震驚過去,持家的本能迅速占據上風。
「這麼多……連骨帶肉,五斤怕是隻多不少,還有這些肝腰心肺……」
她拿起那塊連著一段肋骨的肉,又看了看那副心肺,臉上放出光來,「這心肺咋了?『狼心狗肺』那是罵人話,東西可是好東西。
洗剝乾淨了,用重料,小火慢咕嘟,那吃起來比肉還香還入味,丟了纔是造孽!」
「我就說嘛!」楊二華見媳婦跟自己想一塊去了,更高興了,「這年頭,能進嘴的肉就是好肉,哪那麼多講究。
這骨頭還能熬湯呢,撒把青菜,都是油水!」
夫妻倆就著豆大的燈光,腦袋湊在一起,開始精打細算地安排這狗肉。
「天那麼熱,狗肉也難得,這肉和下水分一些出來,明天我回趟李家莊,給我爹孃捎去。
他們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這肉燉爛乎點,能補補。
也好久冇見著外孫了,讓地瓜、冬瓜也去看看姥爺姥姥。」
李家莊是她孃家,離城裡有點距離。
「應該的,應該的。」楊二華連連點頭。
他自己父母早就不在了,兩個妹妹也嫁到了左家莊周邊,平時走動不算多。
嶽父嶽母對他們這小家一直挺照顧,有點好東西想著那邊是應該的。
「剩下的肉,咱們留著,這狗頭明天就熬上,湯留著下麵條。
肉嘛……割一點下來,剁餡,摻點白菜,包頓餃子!
地瓜正長個兒,肚子裡冇油水不行。冬瓜小,也能吃幾個解饞。」
李小花看著裡屋方向,眼裡滿是慈愛。
老大地瓜十五歲,半大小子吃窮老子,老二冬瓜才四歲,正是饞人的時候。
「肝明天中午就炒了,用點曬乾的辣椒皮。腰子也爆炒,趁新鮮。心肺……」
媳婦拿起那副心肺,掂量了一下,「這個費工夫,我明天早點起,仔細收拾了,多用鹼和鹽搓洗幾遍,去淨了血沫子和腥氣。
晚上用咱家那箇舊砂鍋,加上我去年曬的乾豆角、切兩個土豆,再放點從廠裡食堂帶回來的花椒大料,在爐子邊上慢慢煨著。
等你晚上下班,正好吃,保管又爛又香,湯汁都能拌飯吃兩碗!」
「成,都聽你安排!」楊二華心裡妥帖極了,看著媳婦因為興奮和籌劃而顯得生動起來的臉龐,覺得今晚的勞累都值了。
他動手想把肉重新包好,「天太熱,這些肉不能放,我拿涼水鎮上,心肺也得先處理一下……」
「我來我來,你累一晚上了,歇著去。」
媳婦搶著動手,動作麻利地將肉按計劃分門別類,該包裹的包裹,該浸泡的浸泡。
狹小悶熱的屋子裡,因這意外獲得的豐盛食材,而充滿了忙碌的喜悅和對明日餐桌的切實期待。
裡屋傳來「地瓜」含糊的夢囈和「冬瓜」翻身蹬被子的動靜,窗外的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
這個夜晚,對於楊二華一家而言,註定是滿足而充滿盼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