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春天,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悄然流逝。
五月的訊息,最初是帶著某種模糊的威嚴,通過層層傳達下來的。
廠裡召開了緊急會議,氣氛比處理後勤部蛀蟲時更加肅殺。
檔案上的字眼尖銳而陌生,廣播裡的聲音日益高亢。
林遠坐在會場中,聽著那些似曾相識又截然不同的詞彙組合,麵色沉靜如水,心中那根預置的弦,終於被最劇烈的力量撥動了。
他知道這一天總會來,但當它以如此迅猛不容分說的方式席捲一切時,依然能感到那股裹挾一切的洪流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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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的精神像無形的潮水,一夜之間漫過了所有既定的邊界。
軋鋼廠的宣傳欄被更加鮮紅、更加密集的標語覆蓋,廣播的內容已不僅僅是語錄,開始加入了激昂的社論和戰鬥性極強的文章。
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破壞性躁動的氣息,開始在廠區瀰漫,與鋼鐵生產的秩序格格不入,卻又強行交織。
最先受到直接衝擊的,是知識分子的領域。
彷彿一夜之間,「知識」本身染上了可疑的顏色。
紅星小學的校園裡,琅琅書聲被嘈雜的口號取代。
孩子們稚嫩的臉上混雜著迷茫與模仿來的亢奮。
校長和幾位老教師首當其衝。
閆埠貴,這位精於算計、愛占小便宜卻也兢兢業業教了半輩子書的三大爺,在一個悶熱的午後,被一群臂戴紅袖章的學生堵在了辦公室。
他那些自詡為「文人雅好」的詩詞本子、珍藏的幾本舊小說、甚至那副代表「知識分子架子」的眼鏡,都成了罪證。
「臭老九!」「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餘毒!」口號聲刺耳。
閆埠貴臉色慘白,平日裡算計利弊的腦子一片空白,在推搡和唾罵中,眼鏡掉在地上,被一隻腳踩得粉碎。
他最終是抱著一個空蕩蕩的布包,低著頭,踉踉蹌蹌地「回家反省」了。
四合院裡,那個總是捧著報紙、琢磨著字眼和補貼的三大爺,彷彿一夜之間矮了下去,整日閉門不出,隻有三大媽紅著眼眶,在公用自來水槽邊洗菜時,纔會跟相熟的老姐妹壓低聲音抹兩把眼淚,聲音裡滿是驚恐:「這叫什麼事啊……書都不讓教了,我們一家可怎麼活……」
但這僅僅是開始。
成分、歷史、海外關係……一切過往都被翻檢出來,放在新標準的烈火上炙烤。
街道上開始出現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隊伍,他們呼喊著口號,衝向一些被認為「不合時宜」的場所。
古籍、字畫、舊式器物被搜出、損毀,「破四舊」的狂潮初現端倪。
鄰裡之間,往日或許隻是口角齟齬,如今卻可能因一言不合,就上升為「立場問題」的揭發。
甚至家庭內部也出現了令人心寒的裂痕,為了「劃清界限」或彰顯「進步」,兒子怒斥父親、學生批判老師的事情,開始時有耳聞,像冰冷的針刺破溫情脈脈的麵紗。
軋鋼廠內,表麵的生產秩序還在維持,但水下已是暗流洶湧。
大學和中學早已停課鬨革命,年輕的紅衛兵組織如同雨後春筍。
廠裡一些年輕工人,特別是學徒工和部分心思活絡的,也開始躁動不安,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模仿來的「革命激情」和對打破舊秩序的病態興奮。
李懷德召開廠領導會議的頻率明顯增加,每次出來,臉色都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他既要維持生產這麵「抓革命、促生產」的硬招牌,又要應對來自上麵和下麵越來越複雜的政治壓力。
林遠的後勤部,暫時還算平靜。
一方麵得益於前期的整頓和「穩」字當頭的人事佈局,風氣相對清正。
另一方麵,他早早強調的宣傳和學習,此刻成了一道不算堅固卻必要的護身符。
採購科在劉業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保障著最基本的物資供應,但誰都感覺得到,外部採購環境正在惡化,許多常規渠道變得敏感而不可靠。
林遠本人,則像風暴眼中相對平靜的一點。
他更加深居簡出,在廠裡,隻談工作,隻抓生產保障的必要環節,對任何超出職責範圍的「運動」話題都保持謹慎的沉默。
八月初,當《十六條》正式公佈,明確「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並將「敢」字當頭、「群眾自己教育自己」等原則以最高決定形式確立時,最後一道閘門似乎被徹底開啟了。
革命的洪流被正式賦予橫掃一切的名義和動力。
訊息傳來的那個傍晚,林遠推著自行車回到四合院。
院裡異常安靜,聽不到往日的孩子嬉鬨和大人閒聊。
隻有中院隱約傳來賈張氏壓低了聲音卻又充滿快意的嘀咕:「……活該,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臭老九……」
而前院閆家,門窗緊閉,死氣沉沉。
林安瀾從屋裡跑出來,小臉上少了往日的歡快,有些怯生生地拉住林遠的衣角:「爸爸,馬爺爺今天冇出來做木馬,閻爺爺也不出來看報紙了……外麵有好多人喊口號,姑奶奶不讓我和妹妹出去玩。」
林遠彎腰抱起兒子,摸了摸他的頭,目光掃過寂靜的院落。
那兩匹原木色的小木馬靜靜地靠在自家窗台下,光滑的表麵映著最後一縷天光。
他知道,孩子們簡單快樂的童年,恐怕要提前蒙上一層陰影了。而大人們的世界,即將迎來更加嚴峻的考驗。
他抱著兒子走進屋,林婉晴迎上來,臉上帶著擔憂,低聲道:「遠哥,聽說外麵越來越亂了。
王姨下午來過,悄悄提醒咱們,家裡有什麼不該留的書籍、物件,最好自己先處理一下。」
林遠放下兒子,握住妻子有些冰涼的手,語氣平穩卻堅定:「別怕,該處理的我會處理。
從今天起,叮囑姑婆和孩子們,儘量少出門,尤其不要去人多紮堆、喊口號的地方。
院裡不管誰說什麼,聽著就行,不要接話,更不要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