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劉海中家,晚飯剛擺上桌。
一盤炒白菜,一碟鹹菜疙瘩,幾個二合麵饅頭,還有難得的一小碗炒雞蛋——這是慶祝劉光福今天升了二級工特意加的菜。
「要我說,於莉這姑娘是真能乾。」
二大媽夾了塊雞蛋放到小兒子碗裡,「剛生完孩子就上班,現在又買了車,聽說還是永久牌的,雖然是二手的,那也得七八十塊呢。」
劉海中咬了口饅頭,慢條斯理地說:「閆解成是三級鉗工,她自己現在是乾部工資比閆解成還高,兩口子加起來一個月小一百塊,買輛車不算什麼。」
劉光天悶頭吃飯,他媳婦秦京茹小聲接話:「於莉姐在後勤部跟著林主任,聽說乾得不錯。」
「那是人家有本事。」二大媽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小兒子劉光福身上,「光福啊,你這次升了二級工,工資能漲多少?」
劉光福抬起頭,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漲七塊五,下個月開始,三十七塊五了!」
他今年剛滿二十,在郊區機械廠乾了幾年,終於評上了二級工。
「好,好!」劉海中難得露出笑容,「好好乾,爭取再過兩年升三級。咱們老劉家,就指望你們兄弟倆爭氣了。」
飯桌上氣氛熱絡起來。
劉光福扒了幾口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對了爸、媽,還有個事……我這不是滿二十了嗎?廠裡師傅們都說,該考慮成家了。」
這話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二大媽最先反應過來:「哎喲,可不是嘛!光福都二十了,是該張羅了。」
她眼睛轉了轉,「京茹啊,你孃家那邊,還有適齡的姑娘冇有?」
秦京茹筷子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我妹妹湘茹今年十八,倒是還冇說人家……就是鄉下戶口,冇工作。」
「鄉下戶口怕什麼。」
二大媽來了精神,「光福是正式工人,養他媳婦應該冇問題。再說了,鄉下姑娘實在,能乾,會過日子。」
劉海中冇說話,隻是慢慢嚼著饅頭,眼神在幾個孩子身上掃過。
大兒子劉光齊出走跟嶽父家過了,二兒子劉光天娶了秦京茹,現在輪到小兒子。
「光福,你自己怎麼想?」劉海中終於開口。
劉光福撓撓頭,臉有些紅:「廠裡……廠裡倒是有個女工,跟我一個車間的,也是二級工,人挺不錯……」
「也是工人?」二大媽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雙職工,以後日子好過。哪的人?多大?家裡什麼情況?」
「順義的,十九,家裡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還有個弟弟在上學。」
劉光福越說聲音越小,「就是……就是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
劉光天插嘴:「你都是二級工了,有什麼看不上的?要不請車間主任幫著說說?」
劉海中沉吟片刻,擺了擺手:「先不著急,光福剛升二級工,穩一穩。
再說了,前院的老閆不是認識人多嗎?明兒個你去找他聊聊,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姑娘,用不著驚動廠裡領導。」
「爸,三大爺就算了吧!閆解放現在還單著呢?要是他有這個能力,還不早早給解決了。」劉光天說道。
「當家的,光天說得有道理。」二大媽開口說道。
閆解放那孩子確實還單著,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三大爺要真有門路,能不先緊著自家兒子?
劉海中放下粥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光天這話點醒了他,閆埠貴自家還有個兒子冇解決呢,他目光落到小兒子身上。
劉光福正低頭扒飯,耳朵卻支棱著聽全家的討論。
劉海中開口,「光福,那你和車間那個女工,先多接觸接觸,探探人家有冇有那意思。
要有,咱們就正兒八經請車間主任幫忙說合,要是冇有,咱們再物色別的。」
「好的,爸。」劉光福應得很快,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撲通撲通跳。
周曉玲,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兩個酒窩淺淺的。
上個月車間技能比武,她一個女工,車出來的零件精度愣是比幾個老師傅還高。
賽後她紅著臉接受表揚,他在台下看著,覺得那姑娘整個人都在發光。
二大媽的聲音把劉光福從思緒裡拉回來,「京茹啊,你肚子也不小了,在廠裡可得注意。
重活少乾,食堂地上滑,走路慢著點,千萬別摔著。」
秦京茹摸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臉上是滿足的笑:「媽,我知道。食堂的師傅們都照顧我,重活不讓我碰。
王姐還說了,等再過兩個月,就調我去視窗打飯,站著不動,輕鬆。」
這孩子來得正是時候,嫁進劉家一年,肚子冇動靜,公婆雖冇明說,可那眼神、那嘆息,她都懂。
如今懷上了,還是在進了紅星家電廠之後懷上的,簡直是雙喜臨門。
她甚至偷偷想過,要是生個兒子,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就徹底穩了。
二大媽看著兒媳圓潤起來的腰身,心裡是高興的,可一轉念,愁緒又上來了。
她轉向劉海中:「當家的,光福眼瞅著要成家,京茹也馬上要生,咱們家這屋子……怕是要住不開了。」
三間房,老兩口一間,光天夫妻一間,光福現在住的那間最小。
等孩子生了,光福再娶媳婦,怎麼住?
劉海中夾了塊鹹菜,嚼得慢條斯理:「將就著住唄,現在城裡住房多緊張你不是不知道,咱們家這人均麵積範圍內,想申請調房?人家房管科看都不看。」
他喝了口粥,繼續說:「不過光福的廠在郊區,他住那宿舍我見過,比咱家房間還寬敞點。
真要跟那女工成了,估計廠裡能分房,就算分不了,郊區地多,咱們出點錢買塊地,蓋幾間房也不是難事。」
這話說得在理,二大媽眼睛亮了亮,可馬上又想起什麼:「我還想讓他娶京茹的妹妹呢,湘茹那孩子實誠……」
劉海中打斷她,「你懂什麼,京茹那是趕上了家電廠裡招工,不然一輩子得靠光天養著。
光福現在找個女工,就是雙職工,倆人工資加起來不少,日子多好過?
家務活兒是個女的都會乾,你別想那些有的冇的。」
二大媽被噎得說不出話,隻能低頭扒飯。
劉光天和秦京茹交換了個眼神,都冇吱聲。
劉光福心裡卻鬆了口氣,父親這話,等於預設了他可以追求周曉玲。
夜深了,劉光福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今天下班時,周曉玲衝他揮手:「明天見啊,劉師傅!」
她叫他劉師傅,明明他比她大不了幾個月。
明天……明天要找什麼理由跟她多說幾句話呢?請教技術問題?太刻意了。
說車間裡的事?又太平常,劉光福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