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看著妻子產後略顯清瘦卻神情堅毅的臉,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結婚這些年,於莉從臨時工到冶金部借調,再到如今進軋鋼廠,每一步都走得努力。
而自己呢?好像有點菜,三級鉗工每個月工資還是四十多塊,家裡大事小事,好像都是她在張羅。
閆解成說,「行,至於爸那兒……我吃飯後就去說。」
晚飯後,閆解成硬著頭皮敲開父母家的門。
三大爺閆埠貴正戴著老花鏡在燈下不知道折騰什麼東西,三大媽在補衣服。
「爸,媽。」閆解成搓著手,「有件事……想跟您二老商量。」
閆埠貴抬起頭,透過眼鏡片看他:「什麼事?坐下說。」
閆解成坐下,「於莉想買輛自行車,孩子小,有個車方便些。可我們冇票,想問問您有冇有路子……」
閆埠貴停下手中的活計,「自行車?永久還是飛鴿?一輛車少說一百五六,還得要工業券。你們哪來那麼多錢?」
「於莉在冶金部攢了點,我也存了些。」閆解成老實回答,「錢差不多夠,就是冇票。」
閆埠貴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解成啊,不是爸不幫你們,自行車票多金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一個小學老師,上哪兒弄去?」
三大媽停下手裡的針線:「要不……去委託商店看看?二手的也能騎。」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要是弄不到新車的票,就買二手的,主要還有個事……」
他頓了頓,看父親臉色:「於莉說,家裡現在三口人了,房子太小,想問問廠裡能不能給調個大點的。
可能得調到別的院去,要是院裡哪家有想換的,我們換也行,主要還想住這院裡。」
閆埠貴重新戴上眼鏡,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調房?你知道現在城裡住房多緊張嗎?
你們小兩口才結婚幾年,就想著換大房子?」
閆解成急了,「爸,不是我們貪心,實在是不夠住。
成傑再大點,連個爬的地方都冇有,城裡人均住房麵積還五平呢,我們家三口人不到四平。」
閆埠貴沉默了。
三大媽嘆口氣:「倒坐房確實小了點,朝北,冬天冷得很。
可解成,調房這事……你爸就是一老師,幫不上什麼忙啊。」
「我們知道,就是跟您二老說一聲,明天於莉自己去廠裡問問。
要是真調到別的院,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從父母家出來,閆解成站在院子裡深吸了口冷空氣。
回到倒坐房,於莉已經把孩子哄睡了,自己坐在燈下補工作服。
見他回來,抬眼問:「爸怎麼說?」
「自行車票他弄不到,讓咱們去委託商店看看。」
閆解成脫了外套,「房子的事,他說幫不上忙,讓咱們自己看著辦。」
於莉手中的針線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預料之中,明天我先去房管科,然後去委託商店轉轉。
你下班早的話,去百貨大樓看看新車價格,心裡有個數。」
「行。」閆解成看著妻子在昏黃燈光下安靜的側臉,忽然說,「媳婦,這些年……辛苦你了。」
於莉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說什麼呢,兩口子過日子,不都這樣嗎?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第二天一早,於莉把孩子托給婆婆,先去了後勤部辦公室。
林遠已經在看檔案了,見她來,點頭示意:「來了?桌上那份是食堂季度採購計劃,你先熟悉一下,十點鐘咱們碰個頭。」
「好的主任。」於莉放下包,開始工作。
九點半,她處理完手頭急件,跟林遠打了聲招呼,去了廠房管科。
管房子的黃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泡著茶看報紙。
「黃科長,我是後勤部於莉,想諮詢一下住房的事。」於莉客氣地說。
老孫抬起眼皮看她:「住房?你家不是在95號院倒坐房嗎?」
「是,可那屋子太小,才十來平,現在有孩子了,實在住不開。」
於莉把準備好的說辭講出來,「想問問廠裡有冇有空房,或者排隊等房要什麼手續?」
從房管科出來時,於莉手裡攥著那張蓋了紅章的條子,指尖有些微微發顫。
事情順利得超出想像。
黃科長那張圓臉上堆滿笑容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於莉同誌,咱們都是自己人,都是林主任部下的。
你這情況我仔細看了——閆解成同誌進廠五六年了,現在是三級鉗工,按條件完全符合。
你們又是雙職工,孩子還小……」
他翻開一個厚厚的登記簿,手指在紙頁上滑動:「巧了,離你們95號院不遠,衚衕口那間朝南的屋子,差不多二十來平。
找人隔一下能隔成兩個小間,夠你們三口人住了。
以後要是再添個孩子,也寬敞。」
於莉當時怔了怔,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那……那屋子現在有人住嗎?」
「原先是倉庫,前陣子才騰出來的。」
黃科長笑得更親切了,「你要覺得行,我這兒就給你辦手續,月底前就能搬進去。」
她當然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從何而來。
黃科長那句「咱們都是林主任部下的」說得輕巧,可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便利是看在了誰的麵子上。
「黃科長,我同意。」於莉聽見自己的聲音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謝謝您。」
「客氣什麼。」黃科長擺擺手,一邊開條子一邊說,「往後都在後勤係統,互相照應嘛。林主任那邊……你也替我帶個好。」
於莉點點頭,接過條子時覺得那張紙有些燙手。
這是她第二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關係二字的分量。
第一次是林遠把她從臨時工提到冶金部,第二次就是現在。
走出房管科所在的二層小樓,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手裡這張條子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兒子成傑可以有地方爬了,意味著他們一家三口不必再在轉身都困難的倒坐房裡捱日子,意味著她晚上加班回來,不必再擔心吵醒熟睡的孩子。
可也意味著,她又欠了林遠一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