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香港最近丟失了一台非常精密的機器,鬨得沸沸揚揚。
林先生常往來南洋與香港,不知有冇有聽到什麼有趣的訊息?」
福斯特看似無意地問道,目光卻緊緊鎖定林遠的臉。
林遠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抱歉,福斯特先生,我對機器和裝置不感興趣,我隻關心我的貨能不能按時到港,價格是否合適。
香港每天都有新聞,我通常隻看財經版。」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個隻關心利潤的商人形象。
福斯特又試探了幾句,見套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資訊,便悻悻地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這個「旅行作家」,八成是衝著那台工具機來的某方勢力的探子。
看來,歸途也並非一帆風順,仍需保持警惕。
他決定在接下來的航程裡,儘量減少與這位「福斯特先生」的接觸,同時也要留意他是否與其他乘客,尤其是與陳嘉堃帶來的人員有所接觸。
這短暫的交談,預示著平靜的海麵下,依然暗流湧動。
林遠知道,在抵達天津港、將工具機安全交付之前,任何鬆懈都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在餐廳用餐時,林遠注意到一位總是獨來獨往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
他約莫四十歲,麵容嚴肅,用餐速度很快,眼神偶爾掃過周圍時,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警惕。
他幾乎不與人交談,隨身總帶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皮質公文包,即便吃飯時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有一次,林遠在狹窄的走廊與他擦肩而過,敏銳地感覺到對方腰間似乎有硬物輪廓。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對方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但林遠能感受到那股內斂的精乾氣息。
林遠心中判斷,這大概率是一位內地的重要乾部或外交信使。
他冇有試圖攀談,隻是同樣禮貌地點頭迴應,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種沉默的默契,反而讓雙方都感到一絲安心。
就在林遠以為航程將在一片警惕的平靜中度過時,一個靚麗的身影主動打破了這份平靜。
那是一位自稱來自澳門的混血女郎,名叫蘇珊娜。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明艷,衣著時尚而不失優雅,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和帶著吳儂軟語調的國語。
她似乎對頭等艙裡每一位有身份的男士都抱有濃厚的興趣,自然也包括了年輕英俊、氣度不凡的「南洋富商」林致遠。
「林先生,一個人看海不覺得寂寞嗎?」
傍晚的觀景甲板上,蘇珊娜端著一杯紅酒,笑吟吟地走到林遠身邊,身上散發著迷人的香水味。
「這海上的日落,總要有人分享才更美,不是嗎?」
林遠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位巧笑倩兮的女子,心中迅速評估。
她的出現太過巧合,舉止過於熱情,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邂逅。
林遠舉了舉手中的茶杯,神色淡然,「蘇珊娜小姐,美景自在人心,獨賞亦有其趣。」
蘇珊娜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倚在欄杆上,開始談論起香港的繁華、澳門的博彩,以及她「認識」的某些「大人物」。
她話語間似在炫耀自己的人脈,又像是在試探林遠的背景和喜好。
「林先生在南洋生意做得這麼大,不知道對香港的地產有冇有興趣?我認識幾位英資洋行的大班,或許可以幫您引薦……」她眨著明媚的大眼,身體微微前傾,拉近與林遠的距離。
林遠心中冷笑,這套美人計加話術,在他麵前顯得有些班門弄斧。
他既不接茬,也不拒絕,隻是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話應付著,同時仔細觀察著她的微表情和習慣動作。
他注意到,蘇珊娜無名指內側有一個不易察覺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但她此刻手上卻空空如也。
而且,她對船上一位偶爾路過穿著普通的服務員,投去過一次極其短暫但異常專注的一瞥。
「看來,這朵『玫瑰』的刺,可能不僅是為了勾引,更可能帶著任務。」 林遠心中暗道。
她可能是某方勢力派來接近自己或陳嘉堃的,目標或許是打探商業情報,也可能是更敏感的東西。
林遠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蘇珊娜小姐的人脈令人羨慕,不過我此次回國主要是探親訪友,生意上的事,暫時不做考慮。失陪了,我約了陳老先生下棋。」
他找了個藉口,禮貌而堅定地擺脫了蘇珊娜的糾纏。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蘇珊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和更濃的興趣。
除了這些帶著各自目的的人,林遠也遇到了一些相對純粹的人物。
一位是名叫李振邦的年輕華僑學生,來自馬來西亞,滿腔熱血,準備回國報考清華大學的工程係,夢想著為祖國的工業化建設添磚加瓦。
他在餐廳裡興奮地向偶遇的林遠描述著他的理想,眼神清澈而堅定。
「林先生,你說,我們國家自己能造出最先進的工具機嗎?能建起像美國那樣的大工廠嗎?」李振邦充滿期待地問。
林遠看著這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想起了這個年代無數像他一樣懷揣理想歸國的學子,心中感慨,溫和地鼓勵道,「一定能。正是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回去,才能實現。」
另一位,則是一位在甲板上曬太陽的沉默老人。
他衣著樸素,隨身隻帶著一箇舊藤箱,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
一次海鷗掠過,林遠順手扶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踉蹌的老人。
老人睜開眼,道了聲謝,眼神渾濁卻透著歷經世事的淡然。
林遠注意到他虎口處有長期握持工具留下的厚繭,手指關節粗大,不像是普通的老人。
「老人家是回老家?」
「嗯,迴天津。人老了,總想落葉歸根。」老人聲音沙啞,不願多談。
林遠冇有多問,但直覺告訴他,這位老人身上或許也藏著故事,可能是某位隱退的匠人,甚至是身懷絕技的武林人士。
這在動盪的年代,並不罕見。
航程在繼續,小小的頭等艙內,匯聚著歸國的遊子、忠誠的戰士、隱藏的探子、熱情的理想家和沉默的隱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