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林遠便帶著相關證明去了街道辦,打算給兒子辦理糧本等手續。
王主任一見他,就笑著招呼他坐下。
當聽說林婉晴生了個六斤八兩的大胖小子時,她臉上立刻綻開了由衷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哎呦!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林遠,恭喜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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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將準備好的材料遞到王主任桌上。
「王主任,我來給小傢夥辦理糧本和戶口。」
「以後私下裡叫王姨。」
「是,王姨。」
王主任接過材料,看到新生兒資訊時,臉上頓時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好啊!安瀾,林安瀾……這名字取得好。」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對逝去好姐妹的懷念。
她利落地辦理著手續,狀似不經意地問,「婉晴和孩子都還好吧?聽說她姑婆從外地來了,在雨兒衚衕那邊照顧她?」
「是,多虧有姑婆搭把手,不然我真忙不過來。」
她輕輕叩了叩桌麵,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長輩式的提醒,「有長輩幫襯是好事。不過,遠小子,現在外麵情況複雜,你們年輕人做事要穩當些,平時……多注意點。」
這話說得含蓄,但林遠立刻聽懂了其中的深意, 王主任是婉晴母親的閨蜜,婉晴要是真的有什麼「姑婆」,她哪裡不知道。
但她選擇不點破,這句「多注意」,既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一種無聲的默許和庇護。
「王姨,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林遠鄭重點頭,「您放心,我會謹慎的,絕不會給院裡和您惹麻煩。」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王主任不再多言,迅速將蓋好章的材料遞還給他,「手續齊了,快去派出所吧,別耽誤了正事。記得下個月開始,安瀾就能領供應糧了。」
「哎,謝謝王姨。」林遠接過材料,心底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是王主任看在婉晴的情分上,為他開了一扇小小的方便之門。
離開街道辦,林遠的心情比來時輕鬆了不少。
雖然王主任的敏銳讓他有些意外,但她的態度也說明,隻要自己行事不過界,在這位長輩的默許下,目前的生活安排暫時是安全的。
他拿著決定兒子身份的材料,大步走向派出所,準備為「林安瀾」這個名字,正式落下時代的烙印。
林遠拿著街道辦開好的證明,走進派出所辦理孩子的戶口手續。
戶籍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他安靜地站在隊尾。
當隊伍緩緩前行,他終於能看清視窗內穿著整齊製服,低頭認真書寫的工作人員時,不由得微微一怔——那人竟是蘇明珠。
兩年多冇見,她身上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並非容貌蒼老,而是那股曾經最吸引他的,彷彿不諳世事的蓬勃朝氣,幾乎消失殆儘。
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警帽下,臉色有些缺乏血色的蒼白,眉眼低垂,專注於筆下的表格,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繁瑣工作和或許並不如意的家庭生活共同磨礪後的沉靜,或者說,是一種沉寂。
林遠還記得,當初正是她身上那種明亮、活潑的氣質,讓自己心動。
可惜,那段剛萌芽的感情,僅僅在一次看溜冰看電影的約會後,就遭到了蘇家人堅決的反對。
視窗的隊伍很快輪到了他。
「同誌,辦理戶口。」林遠將材料從視窗遞了進去。
蘇明珠抬起頭,習慣性地伸手接過材料,當她的目光落在林遠臉上時,明顯愣了一下,握著鋼筆的手指也隨之一緊。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窘迫,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尷尬。
「是……是你啊,林遠。」她的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些,少了那份清脆。
「嗯,來給孩子上戶口。」林遠語氣平靜,像是在對待一個普通的辦事員。
蘇明珠似乎也迅速調整好了狀態,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表情,隻是視線不太願意與林遠接觸。
她低頭翻看著林遠遞交的材料,當看到新生兒姓名「林安瀾」以及母親「林婉晴」的名字時,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材料齊全,符合規定。」她開始熟練地填寫表格,鋼筆尖在紙麵上沙沙作響,試圖用工作的流程來掩蓋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所帶來的微妙氣氛。
林遠看著她專注書寫卻難掩一絲疲憊的側臉,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隻剩下一縷物是人非的淡淡唏噓。
曾經那份無疾而終的好感,早已被歲月沖刷乾淨。
如今的他,有了願意攜手一生的婉晴,有了血脈相連的兒子安瀾,生活充實而堅定。
「好了,這是新的戶口簿,請收好。」蘇明珠將辦好的證件從視窗遞出,聲音依舊平穩,但遞出東西時,指尖有那麼一瞬的遲疑。
「謝謝。」林遠接過那本象徵著家庭與責任的新戶口簿,禮貌地點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便離開了派出所。
蘇明珠看著他那毫不留戀,沉穩離開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口的光亮處,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望著下一份待處理的檔案,眼神卻有些失焦,久久冇有動筆。
當初和林遠說清楚後不久,在父母日復一日的勸說和安排下,蘇明珠嫁給了趙建軍——那個在父母和家人眼中與她「門當戶對」的理想物件。
婚後的生活像一場無聲的蛻變,曾經蘇家的掌上明珠,成了趙家需要操持一切的兒媳,每天下班後等待她的不是休息,而是伺候公婆照顧孩子操持家務。
從十指不沾陽春水,到能在下班後一小時內做出一桌讓全家滿意的飯菜,從被父母細心嗬護的小公主,到能妥善照料一大家子起居的女人,這個轉變,她用了不到一年。
丈夫趙建軍在公公的安排下有了份體麵工作,卻依舊改不了婚前的習性,時常與朋友在外流連,家裡的大小事務全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肩上。
婆婆總是說,「這都是做人媳婦該做的。」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
唯一讓她在婆家保留一絲體麵的,是身上這身公安製服,以及兩家人同住一個家屬院的事實。
婆婆再怎麼過分的要求,也會在外人麵前給她留幾分顏麵,趙建軍不管在外麵怎麼玩,也始終不敢把那些烏煙瘴氣的事帶到院裡來。
她不是冇有回過孃家訴苦,但母親隻是嘆氣,嫂子在一旁輕聲勸慰,「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呢?」
是啊,哪個女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她還能說什麼呢?
前段時間在所裡聽到同事閒聊,說起南鑼鼓巷四合院有個叫林遠的年紀輕輕就是紅星軋鋼廠副科長,她這才知道林遠已經是副科長了。
聽到這個訊息時,她正整理檔案的手停頓了片刻,心裡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漣漪。
如果當初她堅持一下,不聽父母的話,現在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自己?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她壓了下去。
畢竟,他也已結婚了。
而自己的人生,就像這檔案櫃裡密密麻麻的卷宗,一旦歸檔,就再冇有重新書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