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李懷德這麽說,徐北武就更好奇了。
這個年代講究的是公平公正,或許存在個別特權階級,但是絕大多數情況下還是講究一個一視同仁。
官員也是一心為公的占主導地位,哪怕像李懷德這樣喜歡鑽營,搞些灰色收入的也是在工作為重的前提下,而且收了錢肯定辦事,不像後世某些人,拿了錢不辦事還沒地方說理。
徐北武還曾聽說過老家村裏有位老人,當年也是血裏火裏滾過來的戰鬥英雄,直到去世的時候,家人整理遺物才發現了大領導給老人寫的介紹信。
信上說明瞭老人的情況,並要求地方上的同誌予以照顧,如果老人退伍迴到地方的時候拿出這封介紹信,至少會在廳級幹部的位置上退休,可老人務農一輩子,甚至連保險都沒有。
這就是那一代大多數人的精神狀態,追求的是無私奉獻,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所以徐北武很確定,這位老孫頭肯定是有點說法。
“老孫頭是十年前北邊下來的老兵,一隻手留在了戰場上,算是二等殘廢。”
李懷德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道:“他兒子跟他一樣也是個硬骨頭,三年前在邊境衝突裏犧牲被追認了烈士,現在家裏就剩老孫頭帶著倆孩子,一個十歲,一個才七歲,都是老孫頭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徐北武微微頷首,明白了李懷德的意思,像老孫頭這樣本身就是殘疾軍人又有烈屬身份的,政策上總會優待一些。
就像徐峰,或許軍齡比老孫頭還要長一些,平時逢年過節,縣裏武裝部都會派人來慰問,隔三岔五的還會送些糧食,村裏人嘴上嫌棄徐峰不能幹活掙工分,但該幫的時候也一點沒落下。
所以哪怕最困難的時候徐峰家裏也沒短過吃喝,否則怎麽把徐北武養得這麽結實。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在這時候真的不是一句空話,而軍屬烈屬也是所有人公認可以擁有特權的群體。
“前兩年老孫頭身體還行,在廠裏後勤看大門,後來身體越來越差就辭了職。”
李懷德繼續說道:“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光靠撫卹金和廠裏的補助根本不夠,街道辦的同誌看他實在難,就打了報告往上遞,說他會燉肉的手藝,能不能讓他開個小館子,隻做廠裏職工的生意,也算自食其力。”
這時候私人經商確實犯忌諱,但特殊情況有特殊處理。
上級查了老孫頭的底子,根正苗紅,本身是傷殘軍人又是烈屬,所以給特批了個便民服務點的資格,允許他在宿舍區開個十平米的小館子,隻是需要定期向街道匯報賬目。
“他那館子就三張桌子,每天隻做兩頓飯,都是些家常的東西。”
李懷德笑道:“普通職工去吃一頓飯三毛錢,棒子麵窩窩頭管夠,菜是菜市場收的尾貨,肉也是廠裏特批的邊角料,墊肚子沒問題,還能有些油水,比起一般人家裏捨不得放油的菜多些油水。”
“不過要是想吃好點就得提前說了,比如想吃雞,頭天就得跟他說,他去供銷社憑票買,雞錢、票錢另算,他就收兩毛手工費,要是想燉鍋肉也一樣,得自己想法子弄票,他隻管做。”李懷德說著,拍了拍徐北武的肩膀道:“你要是懶得開火就跟他說一聲,讓倆孩子每天給你送過來,省事兒。”
“原來如此,不過李哥,既然吃雞要預約,那今天咱們…”
徐北武有些疑惑道。
“這就是我為什麽說許大茂那人有點意思的原因了。”
李懷德意味深長道:“那小子會不知道老孫頭的規矩?剛才他可是犇兒都沒打一個就去了,就算老孫頭那裏沒雞,許大茂肯定也會想辦法弄到的。”
“所以你才一點都不著急,還在這跟我慢慢收拾房子呢?”
徐北武恍然道。
“總得給人家點時間準備吧。”
李懷德哈哈笑道。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是胡有才領著四個工友,蹬著兩輛三輪車進來了。
車鬥裏裝著鬆木八仙桌,配著四把帶靠背的椅子,還有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被褥,連廚房裏的鐵鍋、銅鏟都用布包著,一看就是嶄新的。
“北武同誌,東西都齊了!”
胡有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道:“這桌子是倉庫裏剛入庫的,椅子是木工組新做的,都是好東西!李主任,倉庫那邊是我簽的字,明天您可得給我批條子。”
“我還能熊你這點玩意兒,趕緊搬吧。”
李懷德笑道。
胡有才帶的幾個人都是手腳麻利的,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舊木桌抬出去,新八仙桌一擺,四把新椅子圍著桌子放好,屋裏頓時顯得敞亮不少。
廚房裏的鏽鐵鍋也被換成了亮閃閃的新鍋,連灶台上的油垢都被工友們順帶擦幹淨了。
至於替換下來的那些舊的也都被搬到了三輪車上,等迴頭一起送迴廠裏。
“辛苦了哥幾個。”
徐北武給過來幫忙的幾個工友發了一圈煙,又把一包沒拆封的大前門塞給一個年紀最大的,幾個人便樂嗬嗬地騎著三輪走了。
“這被麵是純棉的呢,比我那床強多了!”
小葉收拾完床從裏屋出來道:“現在這房子一看都能直接給北武同誌當新房結婚娶媳婦兒了。”
“怎麽說小葉,你是不是想當這個新娘子?”
胡有才調侃道。
“你閉嘴!”
小葉的臉騰的一下漲得通紅,掄起掃帚就往胡有才身上招呼過去。
胡有才嘰哇亂叫著被追著出了門,李懷德意味深長地看了徐北武一眼,也沒說什麽,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啥事兒都能扯上我呢?”
徐北武揉了揉鼻子,關門落鎖,快步追了上去。
剛走出衚衕,徐北武就聞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肉香味,越往前走這味道就越濃鬱,讓他一個見慣吃慣了人的也忍不住吞起了口水。
“怎麽樣,我就說許大茂這小子是個能用的吧!”
李懷德輕笑道:“這麽短的時間能弄到夠咱們幾個人吃的雞肉,一般人可沒這本事,而且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這小子肯定還準備了別的好東西,還絕對不會要你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