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回軍管會
周誌勝發動車子,往北平內城的城牆方向開。
車開到東便門附近,易國海讓車停下,爬上城牆。
城牆很寬,頂部能並排跑兩輛馬車。站在城牆上往下看,北平城盡收眼底——灰撲撲的平房,密密麻麻的,像一塊一塊的灰磚碼在一起。衚衕像蜘蛛網一樣縱橫交錯,把整座城市切割成無數個小塊。
遠處能看到故宮的琉璃瓦屋頂,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北海的白塔立在瓊華島上,像一個白色的驚嘆號。再遠一些,西山朦朦朧朧的,像一道淡墨痕。
易中海站在弟弟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好一會兒。
“國海,”他開口了,“我頭一回站這麼高看北平。”
“好看嗎?”
“好看。”易中海點了點頭,“但我也說不上來哪兒好看。就是覺得——大。真大。”
易國海沒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這些城牆,後來都被拆了。藍星夢裡,他看過北京城牆拆除的歷史——1952年開始拆,到1969年基本拆完,隻剩幾段殘垣斷壁。
拆的理由很多——交通不便,阻礙城市發展,磚石可以用來搞建設。
但易國海覺得可惜。
不是那種文人的可惜,是基建人的可惜。
這些城牆,每塊磚都是幾百年前燒的,每段牆都是幾百年前砌的。
它們站在那裡幾百年,經歷了多少朝代更替、戰火紛飛,都沒倒。結果到了建設年代,被人拆了。
不是說不能拆,而是拆之前要想清楚——拆了之後,拿什麼來代替?
如果自己去了建設局,免不了一件事——這個城市的規劃要怎麼走。
是像歷史上那樣,拆城牆、修道路、搞建設,把北平從消費城市變成工業城市?
還是走另一條路?
他在藍星夢裡學了一輩子的基建,但學的是怎麼建,不是怎麼拆。
建和拆之間,有一道線。
這道線,叫規劃。
一個好的城市規劃,不是看你能拆多少,而是看你敢不敢留。
留什麼?留歷史,留文化,留一座城市的魂。
1949年的北平,不是一張白紙。
它是一幅畫,畫了幾百年,每朝每代都在上麵添幾筆。
你不能因為想畫一幅新畫,就把舊的全都刮掉。
你得想清楚,哪些該留,哪些該改,哪些該拆。
拆要拆得有理,留要留得有價值。
易國海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四點多鐘太陽就落山了,五點鐘天就暗下來了。他們在城裡轉了大半天,從南鑼鼓巷到鼓樓,從鼓樓到什剎海,從什剎海到西四,從前門到正陽門,最後上了城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基本是這麼過來的,該看的看了,不該看的也看了。
北平這座城市的底子,易國海心裡有了數。
差,但差得有潛力。
“哥,送你回去。”易國海拉開車門。
易中海站在車旁邊,猶豫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國海,你今天——還回軍管會嗎?”
“回。”易國海點了點頭,“三天假到了,明天上班。”
易中海的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壓下去了。
“行,那你忙你的。”
他轉身往衚衕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易國海站在車旁邊,軍裝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腰桿挺得直直的,手裡還拿著那個本子。
“國海,”易中海喊了一聲,“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易國海想了想:“週末吧。週末我來看曉軍。”
易中海點了點頭,轉過身,大步往院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慢下來,在門檻上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易國海站在車旁邊,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裡。
“組長,回軍管會?”周誌勝問。
“回。”
吉普車發動了,引擎聲在衚衕裡回蕩了一下,然後駛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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