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豆汁的味道
易國海在心裡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閉上眼睛，把腦子裡那些工作計劃過了一遍，又把今天認親的每個細節回味了一遍。
大哥變了。
但也沒變。
變了的是那些歲月磨出來的東西——謹慎、精明、說話留三分。沒變的是骨子裡的東西——仗義、擔當、重情重義。
豆包說的那些話，他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易中海這個人，在沒有弟弟、沒有侄子的情況下，確實可能走上另一條路。他會算計養老，算計名聲，算計別人對他的看法。他會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點點，會用“做人要有良心”來綁架別人。
但那不是因為他是壞人，是因為他怕。
怕老了沒人管，怕死了沒人埋，怕易家的香火斷在他手裡。
現在他不怕了。
他有弟弟，有侄子，易家有後了。
他不需要再算計了。
一個沒有了養老顧慮的易中海，他就是一個實打實的正人君子。
易國海睜開眼睛，看了看裡屋的方向。
炕上睡著大嫂，炕頭的褥子上睡著曉軍。大哥靠在椅子上打呼嚕，鼾聲一陣一陣的，像遠處的悶雷。
這個小屋，今天晚上，擠了四個人。
擠得滿滿當當的。
易國海的嘴角翹了一下，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去床上睡。八仙桌旁邊的椅子硬邦邦的，靠背直上直下，坐著不舒服，但他不在乎。
在根據地裡，比這硬的床他都睡過。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藍星夢裡的那些基建知識——混凝土配比、鋼筋規格、結構力學、施工規範——那些東西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清楚楚的，隨時都能調出來用。
他又過了一遍接下來的工作計劃。
明天——不對，是今天了——今天先去建設局，把台賬審一遍，把幾個關鍵專案的圖紙核一遍。然後去幾個重點工地看看，現場勘察一下實際情況。再把接管組的人召集起來開個會，把工作分工明確一下。
事情很多，一樣一樣來。
他想著想著，意識開始模糊了。
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一波的，把他往深處拖。
他在徹底睡著之前，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第二天的六點，易國海就醒了。
他沒有睡多久，兩個小時左右，但醒來的時候精神很好。這是在部隊裡練出來的本事——能睡的時候抓緊睡，該醒的時候馬上醒，不拖泥帶水。
外間的窗戶紙泛著青白色的光，天已經亮了。北平的冬天，天亮得晚，六點鐘也就矇矇亮，院子裡的樹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團團墨漬。
易中海還在睡，靠在椅子上，鼾聲比夜裡輕了些，呼吸均勻。毯子滑下去了一半，搭在腰上，露出一截工裝的衣擺。
易國海沒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大哥的肩膀。
裡屋的門簾動了一下，高翠蘭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沒睡好。
“國海，你醒了？”她的聲音很小，怕吵醒易中海。
“大嫂，你睡你的，我出去買點早飯。”
“我去我去——”高翠蘭要往外走。
“你歇著。”易國海按住她的肩膀，輕輕推回去，“昨晚你也沒少忙活，睡個回籠覺。”
高翠蘭站在裡屋門口，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確實累。昨晚抱著曉軍坐了大半夜，孩子一放下就哭，她隻能抱著，靠著牆打盹，腰痠背痛的。
易國海出了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青磚地上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水池子裡的水龍頭凍住了，一滴水也滴不出來，龍頭嘴上掛著一根冰溜子，透明的，在晨光裡閃著光。
空氣冷得刺鼻，吸一口進去，鼻腔裡像被人塞了兩根冰針。
易國海把軍裝的領口往上攏了攏，雙手插在口袋裡，快步往外走。
老實說，他也是第一次來京城。
不管是藍星夢裡還是現在。
藍星夢裡，他在中建四局幹了一輩子，跑遍了大江南北，但北京——他來過，出差的時候來過，開會的時候來過，但都是來去匆匆，根本沒什麼時間好好逛。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是北平軍管會的幹部，正團級，建設局副局長的人選。他要在這座城市裡紮根，哪怕隻是暫時的，也要把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每一座建築、每一處基礎設施都摸得清清楚楚。
走出南鑼鼓巷，到了地安門外大街。街上已經有了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趕著騾車送菜的，有挑著擔子賣早點的，有騎著自行車趕著上班的。
路邊一個早點攤子，支著一口大鍋，鍋裡煮著熱氣騰騰的豆汁。
旁邊一個案板上擺著焦圈、炸糕、火燒，一個老頭兒在案板後麵忙活，臉上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
“同誌，來碗豆汁，兩個焦圈。”易國海走過去，在條凳上坐下。
老頭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軍裝上遊了一下，動作快了幾分，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豆汁，拿了兩個焦圈，放在他麵前。
“同誌，慢用。”
易國海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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