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吉普車風馳電掣般，直接開進了內務部下屬的烈士子女管理處大院。
秦長河早就冒著凜冬的寒風，在辦公樓前等候著了，一雙眼睛始終死死盯著大院門口，一刻都不敢挪開。
見劉司長的車停在樓前，他立刻快步迎上前，伸手拉開了車門。
劉司長下了車，對著秦長河沉沉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得厲害，腳剛沾地就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那幾個孩子安排在哪兒了？
問出點什麼情況沒有？
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要用上吊這種決絕的方式！”
秦長河連忙應聲回應：“還沒來得及細問呢，我想著等領導您來了再說。
這不，剛安排孩子們吃完飯，就把他們領到一間向陽的辦公室裡，讓他們在那兒暖和著呢。”
劉司長沒再多說半句廢話，直接沉聲道：“那走，咱們先去看看孩子們。
”說完，便帶著身邊的老伴李芳，和秦長河一起，朝著王虎他們所在的辦公室快步走去。
秦處長和劉司長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還沒擡手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了細細的說話聲。
“大哥……”是一個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細弱發顫，滿是藏不住的不安，“咱來這管用嗎？他們會不會不管咱們呀？”
緊接著，屋裡就傳出了王虎的聲音，明明是少年人沙啞的嗓音，卻透著和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老四，你記住，咱爹是為國家犧牲的大英雄，咱們是英雄的兒女，不管遭了多大的罪，這脊梁骨都得挺得直直的！”
“雖然國家之前給咱發的那些錢糧被那些黑心的人拿走了，但咱可不能記恨國家，國家是好的，是那些壞人昧了良心！”
“一會劉司長他們來了，都把眼淚擦擦。
咱來到這，是要把事情講清楚，求個公道，但咱不是來給國家添麻煩的。”
“他們能幫咱們解決問題，懲治那些壞人，那是咱的幸運；
要是解決不了，咱也不能賴著不走。
剛才秦伯伯請咱們吃了飯，這是人家的好心，咱得記著，以後就算是餓肚子，也不能總想著依靠別人。”
“等回去後，咱找街道辦的王主任，看看能不能給咱安排個工作。
有工作，大哥就出去幹活；沒工作，大哥就去糧店扛大包，怎麼也能掙口吃的。”
“放心吧，國家以後會越來越好的，咱們得相信國家！”
這時，老二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開了口，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委屈和憤懣：“哼，王主任？王主任會給咱們安排工作？
咱家的事，王主任也不是不知道，你看他管過嗎？”
王虎立刻沉下臉，大聲嗬斥道：“不許說這樣的話！
王主任是咱街道辦的主任，平日裡管著整條街多少人家的事！
咱家的事在人家那可能是小事，不能就因為人家沒顧上咱家，就把人家歸到壞人堆裡去，聽到了嗎？”
老二被他訓得低下頭，不情不願地悶聲應了一句：“聽到了。”
“那小妹怎麼辦啊大哥？
”老三的聲音緊跟著響了起來，帶著壓不住的憤怒與焦急，眼眶通紅地對著王虎喊，“咱們幾個大的，飢一頓飽一頓還能扛得住，可小妹怎麼辦啊？
別人家孩子像小妹這個歲數，都能跑能跳能喊爹孃了，咱家小妹到現在連翻身都費勁，體重更是比人家輕一半！
再這麼下去，她怎麼熬得住啊！”
屋裡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王虎壓得極低、卻又透著萬般無奈與堅定的聲音：“實在不行……咱一會就求求秦伯伯，看看能不能給小妹找個靠譜的好人家，把小妹送出去吧。”
“不管咋樣，也不能讓小妹跟著咱們餓死。
要是實在找不著合適的人家，大哥以後就一天隻吃一頓飯，把省下來的錢和糧票，都給小妹妹多買幾個雞蛋補身子。”
“大哥！
我不！我不想送走小妹！
不能把小妹送人啊！”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炸開了鍋，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哭喊聲瞬間湧了出來，一聲聲帶著哭腔的哀求，揪得人心尖發疼。
門外的劉司長和李芳，再也聽不下去了。李芳的眼淚早就順著臉頰往下滾，死死攥著劉司長的胳膊，指尖都在發抖。
劉司長的臉沉得像塊鐵，胸口劇烈起伏著，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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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不大的辦公室裡，幾個孩子哭作一團，老二老三死死拉著王虎的胳膊，哭著求他不要送走小妹，老四老五抱著縮在椅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虎站在屋子中間，明明還是個半大的男孩，此刻卻脊背綳得筆直，兩眼含淚，眼眶紅得快要滴血，正強忍著情緒安撫弟弟妹妹。
聽到門響，他猛地回過頭，眼神裡還帶著沒藏住的警惕與慌亂。
看清門口站著的是秦長河，王虎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了一點，趕忙擡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喊了一聲：“秦伯伯！
”緊接著就扭頭對著還在哭的弟弟妹妹們厲聲嗬斥：“都別哭了！秦伯伯來了，別把我剛纔跟你們說的話忘了，都把眼淚擦乾淨！”
劉司長和李芳走進屋子，一瞧見孩子們這副淒慘模樣，心裡都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李芳本就心軟，看著這幾個沒爹沒娘、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還有懷裡抱著的那個連哭都沒力氣的小嬰兒，眼眶又“唰”地紅透了，淚水不受控製地再次奪眶而出。
她忙擡手胡亂擦了擦眼淚，幾步就跨到王虎身邊，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裡接過了熟睡的小妹，聲音輕柔得像怕驚著孩子，滿是化不開的心疼：“哎喲，這就是你小妹啊，真是個可憐的小寶貝。”
可等她低頭仔細打量懷裡的孩子，心一下子就揪緊了——孩子瘦得隻剩皮包骨頭，小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都凸了出來，胳膊細得跟蘆柴棒似的，輕得像團棉花，連呼吸都細細弱弱的，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李芳的火氣瞬間就頂了上來，抱著孩子扭頭就沖劉司長開了炮，聲音都帶著顫：“你瞅瞅！
你自己瞅瞅這都啥情況了！
咱們為國犧牲的烈士的孩子，居然被欺負成這樣，過著這種連飯都吃不上的苦日子！
你們這些管事兒的，平時都在忙啥呢？”
“國家按月發下去的撫卹金、補助錢糧，怎麼就到不了孩子們手上？
這事兒必須得一查到底，查得明明白白的，必須給這幾個孩子一個徹徹底底的交代！”
劉司長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裡又愧疚又窩火，別提多不是滋味了。
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好孩子們，把這樁讓人心口發堵的糟心事，徹徹底底查清楚。
他趕忙擺了擺手，壓下心裡翻湧的愧疚與火氣，對著李芳放軟了語氣：“行了行了，這些事兒咱先放一放。
你先帶著這幾個女孩子，去我的辦公室好好安撫安撫，女孩子心思細，受了這麼大的驚嚇，得好好勸勸。”
說完，他猛地扭過頭，對著跟在身邊的衛兵小李，語氣急促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小李，動作麻溜點兒，現在就去軍人服務社，多買幾罐適合一歲以內嬰兒的奶粉，再挑些雞蛋糕、細糧點心這類好消化、有營養的吃食，錢從我的個人津貼裡扣，快去快回！
安排妥當這兩件事，他再次看向李芳，放輕了聲音補充：“快帶孩子們去吧，我辦公室裡有暖壺，給孩子們倒點熱水，好好開導開導。
我留在這，和這幾個男孩子聊聊，問問到底是咋回事。”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就穩穩落在了王虎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王虎見狀，立刻回過神，趕忙轉頭對著身邊的老三和老四叮囑道：“老三，老四，你倆跟著這位阿姨去，別害怕，聽阿姨的話，不許鬧脾氣。
”老三和老四乖乖地點了點頭，攥著彼此的手，聽話地跟著抱著小妹的李芳，往劉司長的辦公室走去。
等女孩們的腳步聲走遠，辦公室裡隻剩下兄弟三個，還有劉司長、秦長河兩人。
劉司長看著眼前三個身子緊繃、神色裡還帶著緊張與不安的男孩，臉上堆起溫和的笑容，和聲說道：“都坐，都坐，別緊張。
我也是軍人出身，打了半輩子仗，剛才聽秦處長說你們父親也是軍人，那你們知道他原先是哪個軍的嗎？”
劉司長一邊說著，一邊對著兄弟三人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等王虎帶著老二老三在椅子上坐下後，才往前湊了湊身子，用拉家常的語氣關切地問著話，生怕嚇著這幾個剛受了驚嚇的孩子。
王虎一聽這話，趕忙從隨身帶著的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裡翻找起來。
他的動作很小心，一層一層掀開裹著的舊布，不一會，就拿出了一個用油紙仔仔細細包了好幾層的小包。
開啟來，裡麵是一本邊角有些磨損、卻被壓得平平整整、連個多餘摺痕都沒有的烈士證書，還有三枚擦得鋥亮的軍功章。
他起身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到劉司長麵前，啞著嗓子說道：“首長，您看。”
劉司長連忙雙手接了過來，先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烈士證書。
紙張已經有些微微泛黃，可上麵的字跡依舊清晰工整，一筆一劃都寫著英雄的過往：王紅旗，1940年在北京地區參加革命，曾隸屬於東北野戰軍某部，在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場上都立下了赫赫戰功，從朝鮮戰場回國時已是排長軍銜，轉業後分配至紅星軋鋼廠，擔任保衛科機動大隊大隊長。
旁邊的軍功章，哪怕過了這麼多年，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榮光。
王虎站在一旁，手不自覺握緊，眼眶又一次泛紅。
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接著低聲說道：“我爹從戰場上九死一生回來，本以為能帶著我們娘幾個過幾天安穩日子，可去年11月，他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突然從路邊竄出三個特務，二話不說就開了槍。
我爹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硬是一個人對抗三個拿槍的特務，拚死打死了兩個，可他自己也身中兩彈。等路人發現把他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一絲顫音，卻依舊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劉司長捧著烈士證書和軍功章，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指尖輕輕拂過證書上“革命烈士”四個大字，還有軍功章上的紋路，臉上滿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他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強撐著的少年，又看了看身邊兩個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的男孩，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鄭重與心疼：“孩子，你父親是英雄，是咱們國家、咱們軍隊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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