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
劉司長嗎？我是烈士子女管理處的秦長河啊！
”秦長河死死攥著聽筒，語氣急促得像打機關槍，額頭上剛才救人時冒出來的汗珠還順著鬢角往下滑，大冬天裡，連後背的棉襖都汗濕了一片。
“哦，老秦啊？”電話那頭傳來劉司長沉穩的聲音，還帶著點晨起的睡意，“咋了？
出什麼事了？”
“報告劉司長！出事了！出大事了！”秦長河的聲音都帶著顫，“今天早上我來上班，剛到單位門口，就撞見咱們烈士的幾個孩子在咱們管理處馬路對麵的柳樹上，正準備集體上吊！
我拚了命才把人都救下來，現在孩子們都在門衛室歇著，還沒來得及細問情況！”
他喘了口氣，緊接著補充：“司長，您看能不能趕緊調幾個女同誌過來？
這裡麵有好幾個小姑娘，還有個不到一歲的奶娃娃，女同誌心細，問話、照顧孩子都方便些！”
秦長河一口氣把事情說清楚，握著聽筒的手因為用力，指節都泛了白，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好好好！老秦，你處理得及時，做得對！
”電話那頭的劉司長瞬間就沒了睡意，聲音一下子沉了下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馬上就往單位趕！
咱們當麵細問！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天塌下來的事，能把咱們烈士的孩子，逼到要集體上吊的地步！”
“好的劉司長！
我就在門衛室守著孩子們等您！
”秦長河連忙應聲，又趕緊補充了一句，“劉司長，剛才我問了領頭的孩子兩句，他說……他們是想著把不到一歲的小妹妹託付給咱們，覺得咱們肯定能把孩子養大，他們幾個大的，就直接上吊去找爹孃了，還說……不想給國家添麻煩。
我一聽這話，心都揪起來了，這百分百是咱們的烈士遺孤，半點不敢耽誤，趕緊就給您打電話彙報了！”
說到最後，秦長河的聲音都帶上了點哽咽，眉頭皺得更緊了，心裡又疼又氣。
“行，我知道了，見麵再說！”劉司長的語氣更沉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說完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秦長河緩緩放下聽筒，對著空氣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轉身就快步朝著門衛室走去，一顆心全掛在那幾個驚魂未定的孩子身上。
另一邊，門衛老管已經提著大包小包的早飯回來了。
一進門，他就把滿滿當當的吃食往桌上擺：剛出鍋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油香混著麵香飄了一屋子；金黃酥脆的油條根根蓬鬆，旁邊是熱氣騰騰的豆漿和地道的老北京豆汁；
還有剛炸好的炸糕，外皮焦脆，內裡的豆沙軟糯香甜，全是平日裡尋常人家捨不得吃的、頂飽又解饞的吃食。
可麵對這一桌子難得的好東西，王虎兄妹幾個，卻像是沒看見一樣，誰也沒動一下筷子。
孩子們一個個垂著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腳下的地麵，身子坐得筆直，那模樣彷彿魂都被抽走了似的，半點沒有尋常孩子見了吃食的饞樣。
這一切，自然都是王虎來之前，就反覆囑咐好弟弟妹妹們的。
秦長河一腳踏進門衛室，就撞見了這滿室沉默的場景。
一桌子冒著熱氣的吃食擺在那兒，幾個孩子卻像沒看見一樣，垂著頭一動不動，渾身都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死寂。
他心裡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暗自琢磨，這些孩子指不定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熬了多少看不到頭的苦日子，才會小小年紀就一副萬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模樣。
這麼想著，他臉上堆起最溫和和藹的笑容，快步走到王虎身邊，放輕了聲音和聲問道：“來來來，你是這幾個孩子裡的老大，對吧？
告訴伯伯，你叫什麼名字呀？”
王虎動了動凍得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伯伯，我叫王虎。
這些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們家姊妹六個。”
“好好好，王虎啊。”秦長河笑著點頭，語氣放得更軟了，“伯伯一看你們幾個，就知道都是特別懂事、特別聽話的好孩子。
到了咱們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千萬別拘束，也別害怕。
來，趕緊拿起東西吃，吃飽飽的。
一會兒咱們劉司長就過來了，到時候你們有什麼委屈，受了什麼欺負，全都說出來，有伯伯給你們做主，天塌下來都不怕，到家了啊！
好孩子，快吃飯。”
誰知道，“家”這個字剛一出口，就像一把鑰匙，一下子戳中了孩子們心底最軟、最痛的地方。
先是抱著小妹妹的四妹，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
緊接著老五也忍不住了，咬著嘴唇憋了沒兩秒，就跟著哭出了聲；就連15歲、一直硬撐著的老二老三，也別過臉去，肩膀微微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滾。
秦長河一看這場麵，心裡暗叫一聲不好，瞬間就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這些孩子沒爹沒娘，家早就沒了，自己這話，正好往他們的傷口上撒了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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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連忙上前給孩子們遞過擦臉的布，手忙腳亂地補救：“哎喲好孩子，別哭了別哭了，是伯伯說錯話了，怪我怪我。
快別哭了，你看這飯菜都快涼了，咱們先趁熱吃，吃飽了肚子，纔有勁跟伯伯說委屈，對不對？
你們放心，不管是誰欺負了你們，伯伯一定給你們出頭，好好教訓那些黑心的傢夥！
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狠心，讓你們這麼好的孩子，受了這麼大的罪！”
王虎心裡門兒清，這場戲，哭到這兒就夠了，太過了反而顯得假，必須見好就收。
於是他率先止住了眼淚，擡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臉，轉頭對著還在哭的弟弟妹妹們沉聲道：“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別哭了，先吃飯。”
說完，他自己先伸手拿起一根油條叼在嘴裡，轉身快步走到門口的水盆邊，仔仔細細地洗了洗手。
隨後他走到一旁，把之前塞給門衛老管的那箇舊布包拿了過來，伸手在包裡翻找了兩下，先掏出一個用油紙小心包著的小紙包，裡麵是原主攢了好久才剩下的一點紅糖，又拿出一個洗得發白、瓶身都磨出了印子的玻璃奶瓶。
他先往奶瓶裡倒了一點溫熱的豆漿，再把紅糖小心翼翼地倒進去，擰緊瓶蓋，拿著奶瓶用力地上下搖勻，還湊到臉頰邊試了試溫度，確認不燙嘴了，才輕手輕腳地從四妹懷裡接過睡得不安穩的小妹妹，抱在懷裡，耐心地把奶嘴湊到孩子嘴邊，一點點喂她喝。
秦長河站在旁邊，把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了眼裡，忍不住在心裡暗暗點頭。
他看著這個還沒成年的少年，自己明明還是個半大孩子，卻硬生生扛著一大家子的生計，遇事不慌，先顧著弟弟妹妹，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在心裡嘆了又嘆：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大哥啊，小小年紀就擔起了這麼重的擔子，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是受了多少罪、熬了多少難，才被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一想到這些，一想到這些孩子是為國犧牲的烈士的骨肉，秦長河的心裡就又酸又堵，不是滋味。
在他這個幹了一輩子優撫工作的人眼裡，每一個烈士的孩子，都跟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
他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烈士流血犧牲之後，他們的孩子還要在背後受欺負、受委屈、遭這份罪。
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劉司長家的小廚房裡，剛擺好了早飯。
搪瓷盤裡放著兩個玉米麪窩頭，一小碟醃蘿蔔鹹菜，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糊糊。
劉司長剛拿起筷子，準備吃飯，桌上的電話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一聽是烈士子女管理處秦長河打來的，再聽清內容——事關烈士子女，還是被逼到要集體上吊的烈士遺孤，劉司長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落在桌上，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臉上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連呼吸都跟著急了起來，半點不敢怠慢。
他捂著聽筒聽秦長河把情況說完，掛了電話，轉身對著正端著碗準備吃飯的老伴李芳說道：“老伴啊，你先別吃了，一會跟我去趟烈士子女管理處。”
李芳一臉疑惑，停下手中的筷子，納悶地問道：“烈士子女管理處？
那兒有啥事兒需要我去處理呀？
咱們又不是一個部門的。”
劉司長輕輕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滿臉都是壓不住的憂慮，對著老伴解釋道：“剛才秦處長打電話說，他早上剛到單位，就發現幾個半大孩子，在烈士子女管理處對麵的柳樹上要集體上吊。
秦長河帶著站崗的哨兵、門衛，拚了命才把孩子們都救下來。
裡麵還有好幾個小姑娘呢，還有個不到一歲的奶娃娃，我們這幫大老爺們，去了跟她們說話、安撫人都不方便。
這麼一大早的，我也來不及臨時找單位的女工作人員，所以你跟我走一趟，先去安慰安慰那幾個受了驚嚇的女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心疼更重了：“孩子不到走投無路、徹底絕望的時候，誰會好好的去上吊啊？
聽老秦說，那個領頭的最大的孩子，先把一歲都不到、還不會說話的小妹妹，硬塞到管理處門衛老管懷裡託付好，才轉頭跑去上吊的。
孩子們緩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不想給國家添麻煩，不想讓小妹妹跟著他們一起去找爹孃，就盼著孩子能在管理處好好活下去。
你說說，這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會讓孩子說出這種話啊！
所以你就跟我去看看吧，你們女同誌心細，說話溫柔，比我們這幫粗手粗腳的大老爺們方便多了。”
李芳也是從革命歲月裡走過來的人，一輩子見不得烈士的骨肉受委屈，聽完這話，心裡猛地一揪，眼眶瞬間就紅了，趕忙放下手裡的碗，連連點頭：“行！那咱們趕緊的！這事兒可耽誤不得！”
“別急，不差這一會。”劉司長對著急著要起身的老伴擺了擺手，壓著心裡翻湧的火急，穩著聲音說道，“咱們抓緊時間扒拉兩口飯，也不差這十分八分的。
剛才秦處長說了，孩子那邊也剛安排上吃飯嘛，咱們空著肚子過去，萬一忙起來，這一天連個落腳的空都沒有，也不是個事。
抓緊時間吃飯吧。”
說完，劉司長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拿著筷子匆匆往嘴裡扒拉了幾口玉米糊糊，就著兩口窩頭，連旁邊碟子裡的鹹菜都沒怎麼動，就哐當一聲放下了碗筷，轉身快步朝著書房走去——他得拿上工作筆記本和鋼筆，一會孩子們說的每一句委屈、每一個細節，他都要一字不落地記下來，這事必須一查到底。
李芳也不敢耽誤，幾口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窩頭塞進嘴裡，三兩下就把桌上的碗筷、鹹菜碟歸攏到一起，端著進了廚房，簡單沖了沖就放好，連往常要仔細擦的桌子都隻隨手抹了一把，就快步走了出來。
等兩口子收拾妥當，一刻都沒多耽擱，就心急火燎地出了門。
門口等著的司機早就把車發動好了，兩人一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立刻踩下油門，朝著烈士子女管理處的方向，飛快地駛了過去。
這邊管理處裡，王虎兄弟姊妹幾個已經吃完了早飯。
一桌子難得的熱乎吃食，孩子們好長時間都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卻都沒敢多吃，隻各自墊了墊肚子，就都停了筷子。
秦長河看著孩子們拘謹又懂事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怕門衛室人來人往的，讓孩子們不自在，特意找了一間向陽、安靜的辦公室，把兄妹幾個安排進去坐下，又挨個給他們的搪瓷缸裡續上了溫熱的開水。
王虎靠在椅背上，看著身邊弟弟妹妹們終於放鬆了一點緊繃的肩膀，又掃了一眼這間窗明幾淨、帶著暖氣的辦公室，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在心裡暗暗盤算著：自己這步險棋，走到這兒，十有**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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