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看著倆人一個官迷心竅、一個算盤打得劈啪響的模樣,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冷笑——他何嘗不清楚,要不是這倆貨一個貪權、一個貪財,渾身都是拎不清的毛病,院裡但凡本分些的人家,誰會真心服他這個無兒無女的“老絕戶”當這個一大爺?
他心裡本就壓著滔天的煩躁,沒心思再跟他們扯閑篇,當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把快燒到手指的煙屁股狠狠摁滅在煙灰缸裡:“行了行了,都別在這扯沒用的了,都回去吧。
老閆,老劉,吃完飯,讓你們家小子挨家挨戶通知一聲,晚上開全院大會。”
一聽“開會”兩個字,劉海中瞬間像打了雞血似的來了精神,猛地一拍桌子,嗓門又亮了八度:“對!就得開會!必須開全院大會好好整頓整頓院裡的風氣!
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怎麼杜絕以後再出現老王家這種目無規矩的事!真是無法無天了,一點都不把咱們院裡的領導放在眼裡!”
他越說越上頭,官架子端得十足,唾沫星子橫飛:“我看以後就該立死規矩!院裡誰要是出遠門、夜不歸宿,必須先跟院領導打招呼報備!
沒規矩不成方圓,這院子,就得咱們三個大爺說了算!”
閻埠貴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立刻點頭哈腰地應道:“好嘞老易!你放心,吃完飯我就讓我家解成、解放挨家去叫人,保證一戶都落不下!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嘴上說著要走,腳卻跟釘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一雙眼睛直勾勾地黏在桌上那半盤沒動幾口的花生米上。
易中海看著他那副饞相,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老閻,要不把這盤花生米拿家去,給孩子們解解饞?”
“哎呦!那怎麼好意思呢!那多不合適啊!”閻埠貴嘴裡忙不疊地說著客氣話,手卻已經快如閃電地伸了出去,一把攥住了裝花生米的搪瓷盤,生怕晚一步對方就反悔了。
“嗨,鄰裡街坊的,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拿著吧。”易中海嘴上說著,還伸手幫他扶了扶盤子,生怕他撒了一粒。
旁邊的劉海中看著閻埠貴這副沒見過世麵的貪小便宜模樣,滿臉鄙夷地哼了一聲,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揚著下巴,“哐當”一聲拉開門,昂首挺胸地揚長而去,活像個剛訓完話的大領導。
這邊閻埠貴手腳麻利地把整盤花生米都倒進了自己棉襖的大口袋裡,兜得鼓鼓囊囊的,跟揣了個金元寶似的,寶貝似的死死捂著口袋,嘴裡還唸叨著“謝謝老易了啊”,腳下生風,一溜煙就跑出了門。
堂屋的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屋裡瞬間隻剩下易中海一個人。
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還有桌上被倒得乾乾淨淨的搪瓷盤,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屁股癱坐在炕沿上,滿臉的鬱悶和揮之不去的焦躁。
就在這時,剛去後院給龍老太太送完晚飯的王秀梅,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她看著易中海在屋裡團團轉、滿臉愁雲的樣子,隨口問道:“咋了這是?一張臉拉得老長,跟誰欠了你八百吊錢似的?”
易中海煩躁地揮了揮手,語氣裡全是壓不住的火氣:“別在這囉嗦!
我這不正犯愁呢嗎?
你說前院那小王八蛋王虎,領著他弟弟妹妹,到底跑哪去了?
這都一整天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王秀梅毫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伸手撣了撣棉襖袖子上沾的爐灰,一臉的不屑:“願意去哪去哪,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還能翻了天是咋的?
你擱這瞎琢磨這些沒用的幹啥?飯都做好了,趕緊洗洗手吃飯!”
她說著,轉身就進了旁邊的廚房,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棒子麵粥、一碟鹹菜、兩個白麵餅子走了出來,往炕桌上一放,又催了一句:“趕緊過來吃,再不吃就涼了。”
可易中海卻跟沒聽見似的,依舊背著手,在堂屋裡來來回回地踱步,腳下的布鞋蹭著地麵,發出“嚓嚓”的輕響,心裡的不安越攢越濃。
他猛地停下腳步,擡頭看向王秀梅,沉聲道:“不行,這飯我吃不下,我得去後院,跟老太太商量商量這事。”
話音剛落,他不等王秀梅應聲,就掀開門簾,快步往後院龍老太太的住處走去。
王秀梅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半點沒往心裡去,自顧自地坐在炕桌前,拿起貼餅子就著鹹菜吃了起來。
她心裡半點波瀾都沒有,隻覺得易中海是小題大做、杞人憂天。
她親妹妹王紅梅,那是街道辦的主任,手眼通天;妹夫白鐵軍,更是市局的副局長,手裡握著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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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老王家那幾個沒爹沒媽的孩子,在這四九城裡,一沒親戚二沒靠山,就是幾棵任人拿捏的野草。
別說隻是佔了他們幾哥月的撫卹金、佔了他們的房子,就算是真把這幾個孩子弄死了,有妹妹和妹夫兜著,也沒人敢來給他們申冤。
對於她這種從舊時代過來的、前清鈕祜祿氏家的小姐來說,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吃絕戶的勾當,她從前在大宅門裡見得多了,自己也跟著做了不止一回,早就習以為常,半點沒覺得自己做的事有什麼不妥,更沒意識到,她引以為傲的兩座靠山,早就被連根拔起,一場滅頂之災,已經堵在了四合院的大門口。
後院龍老太太的屋裡,煤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空氣裡飄著濃鬱的香油香。
老太太正坐在炕桌前,小口吃著王秀梅剛端來的雞蛋糕——嫩得跟水豆腐似的蛋羹上,切了細細的蔥花,滴了兩滴小磨香油,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龍老太太吃得很是滿意,她這把年紀,牙口早就不行了,瘦肉、硬餅子一概咬不動,也就隻能靠這軟乎乎的雞蛋糕、燉得爛爛的肥肉解解饞。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即易中海推門走了進來。
看見龍老太太在吃飯,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先反手輕輕把門關嚴,擋住了外麵灌進來的寒風,又站在門邊上,使勁撲棱了兩下棉襖袖子和前襟,把身上沾的雪沫子、寒氣全抖落乾淨了,這才小步走到炕前,畢恭畢敬地打了個千——左腿往前屈了半膝,右腿深深彎下,上半身微微躬著,右手垂在身側,腦袋低著,完完全全是前清時奴才見主子的規矩,嘴裡恭順地念道:“奴才易中海,給老祖宗請安。”
“嗯,起來吧。”龍老太太眼皮都沒擡一下,依舊拿著銀勺子,慢悠悠地舀著雞蛋糕往嘴裡送,那派頭跟宮裡的老佛爺似的,直到把一口蛋羹嚥下去,才掀了掀眼皮,漫不經心地問,“什麼事啊?沒看見我老太太正吃飯呢?”
“回老祖宗,不是要緊的事,奴才也不敢來打擾您。
”易中海恭恭敬敬地直起身,垂著雙手站在炕邊,把王虎領著弟弟妹妹一整天不見人影、廠裡領導突然被帶走的事,一五一十地低聲說了一遍,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慌。
龍老太太聽完,手裡的銀勺子“當”的一聲擱在了碗沿上,終於擡了眼皮,一雙渾濁卻依舊淩厲的眼睛,直直地瞪向易中海,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威壓:“小易,我早就跟你說過,做事不能急,要循序漸進,溫水煮青蛙。
你說說你,這才幾個月?就把人逼得活不下去了?我跟沒跟你說過,要細水長流?
”
“你再怎麼不把人家當人看,人家也是個活物!
人家最小的妹妹快餓死了,好不容易弄了一罐奶粉,是那孩子的救命口糧,你說你都能給人搶過來!
你想幹什麼?
真想把人一家子逼死在這院裡?”
老太太幾句話訓下來,易中海在外麵當一大爺的威風半點不剩,大冬天的,額頭上瞬間就沁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慌忙擡起袖子擦了擦汗,腰彎得更深了,連聲應道:“是是是,老祖宗您說的是。
奴才這不是想著早點把他拿捏住,讓他徹底服帖,沒想到一時心急,勁使猛了……”
“你呀你呀,我真是說你什麼好。
”龍老太太冷哼一聲,重新拿起勺子,“跟了我這麼多年,這點城府都沒練出來,一點小事就慌了手腳。
行了,也別在這哭喪著臉了,屁大點事。
前院那小子我見過多少次了,沒那個掀天的魄力,放心吧。
肯定是被你們逼得受不了,帶著弟弟妹妹躲出去了。”
“這大冬天的,他們身上又沒多少錢,連張介紹信都沒有,招待所都住不了幾天,等錢花光了,凍也凍回來了,說不定明後天就自己回來了。
你先回去吧,別在這擾我吃飯。”
“是,奴才聽老祖宗的。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易中海本來是來找老太太拿主意、求個心安的,沒想到平白捱了一頓訓,半點法子沒討到,可也不敢多嘴,又恭恭敬敬地對著龍老太太打了個千,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拉開門,弓著身子走了出去,反手又輕輕把門給帶上了。
屋裡,龍老太太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慢放下手裡的銀勺子,臉上的漫不經心慢慢褪去,一雙眼睛沉沉地看向窗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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