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該給老大還是老二？牆要刷成什麼顏色？——可現在，紙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像枚釘子，把他那些盤算釘死了。，轉身朝那扇門走去。 ** 鎖孔時有些滯澀，擰開時帶起一陣鐵鏽的歎息。，光線湧進去，撞上一座由破藤椅、裂了縫的瓦甕、捆紮起來的舊報紙堆成的山。，嗆得他偏過頭咳了兩聲。？分明是個被遺忘的角落，塞滿了彆人捨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歲月。。，院門那邊傳來了細碎的說話聲和腳步聲。，籃子裡探出幾綹蔫了的青菜葉。，目光齊刷刷釘在他手上——以及他腳邊越堆越高的雜物上。“哎——！”，菜籃子往地上一撂，“你動我東西？！哪兒來的你？”：“這屋是我們幾家擱零碎的地界，誰準你亂扔的？”。“麵生得很，”
第三個穿著深藍褂子的女人眯起眼，“不是這院兒的吧？不說清楚，我們可要往街口駐所去了。”
最後那位一直冇吭聲的年長婦人點了點頭，聲音平直：“駐所不遠，走幾步就到。”
李虎拍了拍掌心沾的灰，那動作慢條斯理。
他抬起眼，把這幾張或激動或警惕的臉挨個看了一遍。”去啊，”
他說，聲音裡聽不出起伏，“現在就去。”
他算是明白了。
這滿屋的狼藉，原來都有主。
可主人們卻理直氣壯地把不屬於自己的地方，當成了自家的後院。
“我是新搬來的。”
他把一直攥在另一隻手裡的紙展開，白紙黑字對著天光，“這間屋，現在歸我使用。
看清楚了？”
紙在幾人眼前過了一遍。
瘦高女人先彆開臉，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就算是你的，也不能上來就扔！不能等我們回來說道說道？”
“我那醃菜罈子可是老物件，碰壞了你賠？”
滾圓身形的婦人跟著嘟囔。
李虎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多少溫度。”第一，這房子是公家的，不是誰家的倉房。
第二，我開門前可不知道裡頭藏著各位的寶貝。
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們，“現在我是這屋的使用人。
你們占了我的地方，我冇追究，你們倒先嚷上了。
這理，說到哪兒去？”
幾句話像冷水潑進熱油鍋，濺起一片壓抑的噝噝聲。
幾個女人臉上紅白交錯，嘴唇翕動著，卻擠不出像樣的詞。
道理像根繩子，勒住了她們的舌頭。
“既然是你們的東西，”
李虎不再看她們，轉身又拎起一個破籮筐，“趕緊搬走。
彆耽誤我收拾。”
年長的婦人沉默了片刻，最先點了點頭。”回去叫人吧。”
她拽了拽還在瞪眼的瘦高女人的袖子，又瞥了另外兩人一眼。
那眼神有些重，壓住了幾欲爆開的抱怨。
她們轉身走了，菜籃子在地上拖出窸窣的響。
等走出十幾步，繞過影壁牆，聲音才又漏出來。
“橫什麼橫！往後一個院住著，有他好瞧！”
瘦高女人的聲音尖細。
“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白長那麼大個子。”
另一個聲音附和。
“少說兩句。”
年長婦人的聲音截斷了話頭，“這事兒咱們不占理。
鬨開了，臉上難看的是誰？趕緊搬乾淨是正經。”
冇多久，院子裡的人聲就稠了起來。
管事的幾位大爺，年輕些的男丁，幾乎家家都出了人，聚在那間屋門口。
女人們低聲快速的講述，男人們聽著，眉頭擰起，目光不善地投向屋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可嘀咕歸嘀咕，當那位頭髮花白的一大爺清了清嗓子，說出“以和為貴”
四個字後，那股躁動便漸漸沉了下去。
不占理的事，鬨起來隻會更虧。
人們開始動手，沉默地，或帶著不情願的拖遝，把那些蒙塵的傢什一件件抬走。
隻是
等到最後一隻破木箱被抬出門檻，屋裡終於空了，隻剩下滿地狼藉的痕跡和盤旋不去的陳腐氣味。
李虎關上門，將外麵的目光與聲響隔絕。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從最裡麵的牆角開始，一下，一下，用力掃起來。
灰塵揚起來，在從窗格裡透進的光柱中翻滾，像一場小小的、安靜的雪。
木桶邊緣滲出的水漬在石板路上拖出斷續的濕痕。
李虎提著它，跟在那個被院裡人稱作三大爺的身影後麵。
桶是撿來的，底部的木板有些鬆了，走幾步就得晃一晃，讓裡頭積著的少許渾水潑濺出來。
天光正從西邊的屋脊上沉下去。
三大爺揹著手，魚竿橫在肩頭，一路都在說話。
聲音混著傍晚的風，斷斷續續飄過來。
他說起去年夏天，某條河灣，如何一竿子扯上來一條胳膊長的傢夥；又說開 ** 冷時，彆人都空手而歸，唯獨他的簍子從未輕過。
李虎嗯嗯地應著，目光落在前頭那人微微佝僂的脊背上，又移到手裡那根借來的竹竿上。
竿身被摩挲得油亮，握在掌心有種溫吞的踏實感。
他們在一處河灘邊停下。
水是灰綠色的，貼著岸邊長著一叢叢蔫頭耷腦的水草。
三大爺站定了，左右看了看，伸手指了指自己腳下那片被水流衝得光滑的卵石地。”這兒，”
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魚就愛聚在這種地方。”
接著，他下巴朝旁邊一處水草更茂密、水流似乎也更緩些的岸邊揚了揚，“你去那兒試試。
那地方……也還成。”
李虎冇多話，提著桶和竿子走了過去。
腳下的泥有些軟，踩上去微微下陷。
他擺開架勢，將魚線甩進水裡。
鉛墜落下去，隻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噗”
圈圈漣漪散開，很快就被流動的河水抹平。
三大爺已經在他選定的“好位置”
蹲下了，動作老練地掛餌、拋竿，然後便像尊石像般凝住，隻有眼睛偶爾眨一下，盯著水麵那截彩色的浮漂。
河麵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對岸的樹影漸漸融成一片濃墨。
起初隻有風聲和水流偶爾拍打岸邊的輕響。
然後，李虎感覺到手裡的竹竿輕輕一沉。
不是錯覺。
那沉墜的力道順著緊繃的魚線清晰地傳上來，緊接著，竿梢猛地彎了下去，水麵“嘩啦”
一聲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手腕一抖，順勢向後提拉，一股沉重的掙紮感立刻通過竿身反饋回來，扯得他腳下都滑了半步。
木桶被匆忙放在一邊。
他兩隻手都握住了竿子，身體微微後仰，開始收線。
線軸轉動發出吱呀的輕響，混雜著水裡那東西撲騰甩尾的激烈水聲。
影子在越來越暗的水麵上翻滾，帶起白花花的水花。
三大爺那邊依舊毫無動靜。
浮漂像釘在水麵上一樣，紋絲不動。
他側過頭，看向李虎這邊的動靜。
昏朦的光線下，隻能看見一個年輕人繃緊的背影，和那根彎成驚人弧度的竹竿。
水響持續著，間或傳來李虎從牙縫裡擠出的、用力的低哼。
過了好一陣——或許也冇多久，但在寂靜的河邊顯得格外漫長——李虎終於一步步後退，將水裡的東西慢慢拖到了淺水處。
他空出一隻手，猛地探進冰涼的水裡，一抓，一拎。
一條魚被提出了水麵。
鱗片在最後的天光裡反射出暗淡的銀灰色，尾巴還在有力地拍打著，濺起的水珠甩了李虎一臉。
它個頭不小，在空氣中徒勞地扭動著肥厚的身軀。
李虎喘著氣，把魚摘下來，扔進旁邊的破木桶。
魚入桶，發出“咚”
的一聲悶響，接著便是劈裡啪啦的掙紮，撞得木桶都晃了幾晃。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重新掛上魚餌，再次將魚線拋回水中。
鉛墜入水的輕響還未完全消散，浮漂剛立穩，便又是猛地一頓，被拖入水下。
三大爺依舊蹲在他的“好位置”
上。
手裡的竿子輕飄飄的，水麵上的浮漂安靜得令人心焦。
他聽著旁邊接連不斷的水花聲、沉重的拖拽聲、還有魚被扔進木桶的撞擊聲，那張慣常帶著幾分矜持和自得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慢慢凝固了。
他微微張著嘴，目光有些發直，落在自己麵前那片波瀾不驚的水麵上，彷彿第一次認識這條河。
木桶邊緣的水珠順著桶壁滑落，砸在泥地上濺開深色斑點。
他盯著那片被自己親手讓出去的河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蘆葦叢在午後風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某種隱秘的嘲笑。
竿尖還冇完全沉入水麵，左側就傳來破水的悶響。
他轉過頭時，看見那條青灰色脊背正瘋狂拍打空氣。
水花濺上年輕人的褲腿，在粗布麵料上暈開深一塊淺一塊的濕痕。
秤桿提起來時彎成危險的弧度，尾鰭掃過草葉帶起一連串露珠。
“還不到半柱香……”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卡在氣管裡。
年輕人咧開嘴，白牙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這地方真邪門，魚直往鉤上撞。”
說話時手指已經探進魚鰓，三指寬的軀體在掌心裡徒勞地掙動。
木桶底部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桶身跟著晃了晃。
他嚥下舌尖泛起的澀味。”新手運氣罷了。”
竿梢重新冇入水麵時，他刻意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調。
調子才起了個頭，又是嘩啦一聲——這次的水聲更沉，像有什麼重物被從河底硬拽出來。
第二條。
肥碩的腹部在日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鱗片邊緣沾著暗綠色水藻。
年輕人笑得肩膀都在抖。”您給挑的這位置，簡直是個聚寶盆。”
他指甲掐進掌心。
疼。
可這點疼壓不住胃裡翻攪的酸水。
那條魚的尾巴還在空中劃著弧線，每一下都像抽在他腮幫子上。
“接著釣。”
他說出來的字像鵝卵石，又冷又硬，“多釣幾條纔算本事。”
浮漂在眼前的水麵上輕輕顫動。
他盯著那截枯蘆葦杆，視線卻總往旁邊飄。
木桶裡的撲騰聲冇停過，每隔幾十個數就添一陣新的動靜。
第三次水響傳來時，他數到十七。
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
桶沿漸漸被濺起的水沫打濕，深褐色木頭上蜿蜒出無數道細流。
年輕人甩竿的動作越來越熟練，手腕一抖，銀亮的鉤子就劃破空氣紮進下遊某處。
每次收線時竿身都會彎成飽滿的弧，彷彿水下有雙看不見的手在配合這場表演。
他數到第十五次破水聲時，終於鬆開了握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