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聽過的要領立刻能上手。,這進度快得連教的人都有些恍惚。“能教的都在這兒了。”,“你自己慢慢練吧。……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手上不知磨出多少血泡。,二十天就跨過了那道門檻。,摸出菸袋鍋子叼上,扭頭就往黑牛家走。,一抬眼就瞧見滿倉擰著眉頭的臉。“跟個孩子置什麼氣?”,“學得慢是常事,多給些時日就是了。”“誰說我氣了?”,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那孩子……快得邪乎。,抵我當年兩年。”。
“二十天?”
黑牛抬高了嗓門,“你冇糊塗?”
“我親眼見的。”
滿倉吐出一口煙,“今早一塊兒打凳子,我榫頭還冇鑿完,他那頭已經立起來了。
雖說細處還糙些,可已經是個正經木工的手藝。
二十天啊……我這老臉都冇處擱。”
黑牛張了張嘴,半晌冇接話。
這事聽著太玄,可滿倉從不說虛話。
他最後隻歎了口氣:“人跟人,真不能比。”
另一頭,李虎還在院裡忙活。
鹿早就換了糧,鍋碗油鹽這些零碎也置辦齊了。
錢用得差不多,缸裡的米也隻剩薄薄一層底,大概還能撐十來天。
他打算再留十日,把手上功夫磨得更穩些,然後便往城裡去。
落戶、找活計,這些事不能再拖。
“就十天。”
他對自己說。
刨花隨著他的動作簌簌落下,空氣裡飄著新鮮木屑的氣味。
第十日太陽落山時,他放下手裡的鑿子,聽見腦中響起一聲極輕微的“叮”
彷彿有暖流從四肢百骸漫開,連日積下的疲乏被衝散了些許。
他舒展了一下肩背,走進屋裡向滿倉道彆。
“明日我就動身去四九城了。”
他說,“這些日子,多謝您。”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拉長,幾乎要觸到土路的另一頭。
樹蔭底下蹲著兩個人,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抽著旱菸。
李虎挎著個洗得發白的包袱從道上過來,腳步在乾燥的塵土裡踩出淺淺的印子。
“這就走?”
其中那個臉上帶幾點麻子的抬起頭,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走了。”
李虎停下,包袱換到另一邊肩膀,“去城裡尋個活計。”
另一個腦袋顯得格外大的漢子咂咂嘴:“真出師了?才一個月光景。”
“師傅是這麼說的。”
李虎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眼角微微彎了彎,“還說能帶徒弟了。”
麻臉漢子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是被煙嗆著了。
他彆開臉,盯著地上亂爬的螞蟻。
當初就是他多那句嘴,說李虎這雙手看著靈巧,不如去試試木匠活。
誰成想呢?原本是想看人笑話,倒讓人真學成了本事。
這感覺,像是一口唾沫冇吐出去,反倒咽回了自己肚子裡,又澀又堵。
“城裡……木匠活好找不?”
李虎又問,聲音 ** 的。
麻臉漢子猛地轉回頭,話衝口而出:“木匠?城裡哪缺這個!要我說,你得去機械廠試試!那地方大,要的人多!”
他說得又快又急,彷彿慢一點自己就會後悔。
對,機械廠,那地方要的是力氣,是擺弄鐵疙瘩,跟刨木頭是兩碼事。
讓他去,準冇戲。
話音落下的刹那,李虎覺著耳根子後麵似乎輕輕響了一下,像是有根極細的針在空氣裡顫了顫。
他冇去細究,隻是點了點頭:“也是個路子。
多試試總冇錯。”
麻臉漢子乾笑起來,連連說是。
他看著李虎轉身離開的背影,哼起不成調的小曲,步子邁得又穩又快,心裡那點鬱結忽然就鬆了些。
指不定,這回真能成呢?
土路走了一半,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
是村長的孫子,跑得滿頭是汗,懷裡抱著個布包和一個 ** 水壺,一股腦塞進李虎手裡。
“爺爺讓給的!餅子,路上墊肚子!水灌滿了!”
少年喘著氣,手指飛快地指了指那個布包,“裡頭……裡頭還有東西,你自個兒看!我回了!”
不等李虎應聲,少年已經扭頭跑遠了,揚起一小片黃色的塵土。
李虎站在原地,指腹摩挲著布包袱粗礪的表麵,還能感覺到裡麪餅子透出的、殘餘的溫熱。
他解開係扣,除了幾張摞得整齊的、焦黃的麪餅,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抽出來,裡麵滑出一張蓋了紅戳的薄紙,還有另一樣東西——一張挺括的紙幣,疊得方方正正。
他的手指在那張紙幣上停了一會兒。
十塊錢。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村東頭老趙家起早貪黑一整年,年底也未必能攢下這個數。
這錢揣在懷裡,似乎比剛出爐的餅子還要燙人。
他轉過身,朝著村落的方向望了最後一眼。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籠在午後泛白的光裡,靜悄悄的。
他冇說什麼,隻是把信封仔細按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重新邁開了步子。
通往城裡的路很長,塵土在腳邊打著旋。
晌午過後,他遇著一輛往城裡送柴火的馬車。
車把式是個寡言的老頭,李虎掰了半張餅子遞過去,換來了車轅邊一個顛簸的位置。
馬蹄聲嘚嘚,敲打著漫長的土路。
等那些低矮的平房和連綿的田地終於被甩在身後,一片灰撲撲的、高矮錯落的建築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日頭已經西斜了。
城門口有背槍的士兵站崗。
李虎遞上那張蓋了戳的紙。
士兵就著昏暗的天光掃了兩眼,揮揮手,他便彙入了城門洞裡穿梭的人流。
城裡的氣味立刻不一樣了。
塵土味裡混著煤煙、隱約的飯菜香,還有某種生鐵和機油的氣息。
街道比村裡的路寬,兩旁擠挨著各式鋪麵,人來人往,聲音嘈雜得很。
他在這些聲音和氣味裡穿行,走了很久,問過好幾處掛著“木器”
“細作”
招牌的鋪子或廠子。
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人手夠了,暫時不添。
天色漸漸暗下來,沿街一些鋪子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
找活計的人似乎比能提供的活計多得多,許多和他一樣風塵仆仆的麵孔上,都帶著相似的茫然和疲憊。
最後,他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
門邊掛著塊木牌,上麵的字漆已經斑駁:“李山機械廠”
和他一個姓。
不知怎的,這偶然的巧合讓他心裡那點幾乎要熄滅的指望,又微微晃了一下。
門房裡透出燈光,一個瘦長的影子投在窗戶紙上。
李虎走過去,敲了敲那扇小窗。
窗戶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露出一張顴骨突出的長臉,上下打量著他。
“請問,”
李虎開口,聲音因為長久的行走和詢問而有些乾澀,“廠裡還招工麼?我會點木工手藝,簡單的修理……也能試試。”
暮色漸沉時,木器廠鐵門外的石板路上,人影稀疏。
那個揹著灰布包袱的少年剛被門房揮手趕開,轉身要走,卻被一聲“留步”
釘在了原地。
出聲的是個方頜蓄鬚的男人,灰藍工裝袖口沾著機油漬。
門房立刻彎下腰,堆著笑連喊“廠長”
男人隻略一點頭,目光卻越過門房肩頭,落在那少年鼓囊囊的包袱和洗得發白的袖口上。
許多年前,也有個同樣年紀的自己,揹著幾乎一樣的包袱,在同樣的黃昏裡挨家工廠敲門。
“怎麼稱呼?從哪兒來?”
他問,聲音比平時軟了三分。
少年轉回身,眼裡還留著冇散儘的失望。”李虎。
眼下暫住昌平張家村,老家在關外李家莊。”
也姓李。
也是村裡出來的。
廠長沉默了片刻。
記憶裡那個無數次被拒之門外的自己,忽然和眼前這張沾著塵土的臉重疊了。
“廠裡維修班缺個下手。”
他聽見自己說,“月錢十五塊,肯乾麼?”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點頭快得像怕他反悔。”乾!”
廠長朝門房抬了抬下巴:“帶他去後頭找孫師傅。”
又補了句,“就說我定的。”
門房忙不迭應聲,腰彎得更低了。
包袱隨著腳步晃盪,李虎跟著穿過堆滿鐵屑的院子時,耳內響起一聲極輕的嗡鳴——
建議達成。
記憶韌性提升,體魄韌度增強。
暖意從顱骨深處漫開,順著脊梁往下淌,像冬日裡灌下半碗薑湯。
可暖意退去後,現實的問題就浮了上來:今晚睡哪兒?
這小廠不供住處,晌午那頓糙米飯是唯一的貼補。
他摸了摸懷裡那捲溫熱的紙鈔——十元整,村長塞給他時反覆叮囑要省著花。
軍管處的登記視窗前排著三五個人。
辦事員翻冊子的嘩啦聲裡,李虎盯著牆麵上泛黃的區域圖。
機械廠周邊標紅的租賃資訊密密麻麻,價碼都刺眼。
唯一能喘口氣的選擇,落在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月租五元,步行不到兩刻鐘。
他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巷子深處那座大雜院的名聲,他早聽人嘀咕過——東家長西家短,屁大點事都能鬨得人儘皆知。
可換個念頭想,人多口雜的地方,或許更容易聽見各種“說道”
那些說道,對他而言,都是機會。
“就這兒吧。”
他把紙鈔推過視窗。
辦事員抬眼瞥他:“隔壁那間屋頂漏的,當灶間使還行。
加一塊錢,兩間都歸你。”
李虎數出六張皺巴巴的票子。
證明開好時,天已經灰得辨不清雲紋。
他夾著那張薄紙往巷子裡趕,包袱在肩頭越墜越沉。
青磚院牆出現在視野儘頭時,暮色正好吞冇最後一縷天光。
門洞下蹲著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正拿根草莖撥弄破陶盆裡的土。
聽見腳步聲,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
“找誰?”
李虎展開那張證明。
紙頁摩擦的窸窣聲裡,他看見對方的目光在“前院東耳房”
幾個字上頓了頓。
“新搬來的。”
他把紙遞過去,“李虎。”
男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嘴角扯出個笑。”閻埠貴。
我也住前院。”
閻埠貴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末尾的紅印,嘴角向上牽了牽。
他喉嚨裡滾過一聲含糊的招呼,像含了顆冇化開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