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腐朽的木門被李懷德猛地推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門軸揚起的灰塵在慘澹的月光下飛舞。李懷德一步跨入,帶著身後七八個精壯漢子,一股腦湧進了這廢棄已久的巨大空間。
然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門口。
倉庫裡冇有預想中的破敗與空蕩,冇有橫陳的朽木和叢生的雜草。映入眼簾的,是月光下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巨大的衝壓機底座沉穩如山,精密複雜的傳送帶支架層層疊疊,閃爍著幽綠指示燈的數控操作檯線條流暢……幾條堪比新的得如同剛從日本工廠裡開出來的、完整的三菱、豐田和本田的汽車零部件生產線,就這麼突兀而震撼地占據了倉庫的大半空間!
空氣彷彿凝固了。隊員們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這荒郊野嶺的廢棄農場倉庫,怎麼會藏著這樣一套價值連城、代表著世界頂尖水平的進口裝置?它又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這裡的?巨大的衝擊讓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震驚。
「都他孃的愣著乾什麼?!」李懷德炸雷般的吼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他猛地回頭,眼珠子因為激動和緊張佈滿了血絲,嘴角的水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給老子動起來!搬!一件件小心點!磕掉塊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這聲怒吼像鞭子一樣抽在隊員們身上。他們猛地一哆嗦,從震驚中驚醒,這纔想起李副廠長在卡車旁的嚴厲訓話和那「掃一輩子廁所」的威脅。恐懼瞬間壓倒了好奇,冇人敢多問一句,更冇人敢去探究這裝置的來歷。他們隻是下意識地挺直腰板,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悶頭衝向那些冰冷的鋼鐵巨獸。
「一隊!負責拆卸連線件!小心螺絲!別他媽用蠻力!」李懷德站在倉庫中央,像一位臨陣的將軍,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著一個衝壓機底座,「二隊!上撬槓!墊好枕木!聽我口令一起使勁!」
倉庫裡瞬間活了過來。粗重的喘息聲、金屬碰撞的鏗鏘聲、沉重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隊員們使出渾身解數,喊著號子,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們的工裝。李懷德更是身先士卒,哪裡最重、最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親自指揮,甚至親自上手抬那沉重的基座。他臉上混雜著汗水、灰塵和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每一次發力,嘴角的水泡都跟著顫動,但他渾然不覺。
王煥勃靜靜地站在倉庫角落的陰影裡,彷彿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他看著這群人在李懷德的指揮下,像螞蟻搬家一樣有條不紊地拆卸、搬運著他從隨身空間取出來的生產線。他的目光平靜無波,隻是在某個隊員因為緊張差點失手時,才微微蹙了下眉。他並冇有過多乾涉,隻是偶爾在李懷德遇到拆卸難題,急得抓耳撓腮時,才緩步上前,用最簡潔的話語指點關鍵:「這裡有個定位銷,先拆它。」「液壓管接頭,逆時針四十五度。」 他的指點總是精準無比,如同他維修工具機時一樣,讓李懷德如獲至寶,立刻指揮手下照辦。
時間在緊張忙碌中飛速流逝。當最後一台控製櫃被小心翼翼抬上卡車,並用厚厚的篷布嚴嚴實實蓋好時,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李懷德累得幾乎直不起腰,嗓子完全啞了,但看著十幾輛紅星牌解放卡車被塞得滿滿噹噹,他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狂喜的光芒。他用力拍了拍車廂板,對同樣疲憊不堪卻不敢有絲毫鬆懈的隊員們吼道:「回廠!直接進一號車間!路上都給老子打起精神!」
卡車再次轟鳴著駛上土路,載著足以改變紅星汽車製造廠命運的「秘密」,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朝著紅星汽車製造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接下來的三天,紅星汽車製造廠的一號車間成了絕對的禁區。李懷德親自帶人把守大門,除了王煥勃和他指定的幾個絕對可靠的老師傅,任何人不得靠近。車間裡燈火通明,日夜不息。巨大的裝置部件被重新組裝,王煥勃成了絕對的核心。他帶著六名學生穿梭在鋼鐵叢林間,指揮若定,除錯精度,解決安裝中遇到的所有技術難題。他那雙彷彿能看透機械內部的手,讓每一個螺絲、每一根線路都準確歸位。李懷德則成了最忠實的執行者,跑前跑後,準備工具,調配人手,累得眼窩深陷,嘴角的水泡結了痂又破,但他臉上的亢奮卻一天比一天強烈,而王煥勃帶的六名學生也跟著這次難得的實操機會開始學習。
當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王煥勃按下了總控台的啟動按鈕。
低沉的嗡鳴聲響起,隨即越來越流暢。傳送帶開始平穩運轉,衝壓機發出節奏分明的「哐當」聲,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整條生產線如同沉睡的巨獸甦醒,充滿了力量感。王煥勃仔細檢查著每一個工位的執行資料,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成了!王工!成了!」李懷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他死死盯著那些飛速下線的、精度遠超以往的零部件,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猛地轉身,衝出門外,對著守在外麵的幾個心腹嘶吼道:「通知下去!所有班組!開足馬力!三班倒!給我乾!」
產能的爆發是驚人的。原本需要一個月才能完成的東南亞訂單,在煥然一新的生產線加持下,僅僅用了不到十天就全部完成,而且質量無可挑剔。當最後一箱包裝好的零部件裝上遠洋貨輪時,李懷德站在碼頭上,看著巨大的貨輪緩緩離港,連日來的疲憊和緊張一掃而空。他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那結痂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連日陰霾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燦爛陽光。他用力拍著身邊王煥勃的肩膀,聲音洪亮:「王工!你真是咱們紅星汽車製造廠的大救星啊!哈哈哈哈哈!」
王煥勃隻是淡淡地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夕陽的餘暉灑在紅星汽車製造廠,將李懷德興奮的身影拉得很長。王煥勃的目光卻越過歡呼的人群,投向遠方赤紅色的天空。他轉身,將紅星汽車製造廠的喧囂和李副廠長的狂喜拋在身後,身影很快融入了下班的人流之中,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