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機的轟鳴聲在紅星機械廠第三車間裡震耳欲聾，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碎屑的味道。王煥勃正彎著腰，手把手指導一個年輕學徒調整車床的進刀量，粗糙的手指精準地指點著刻度盤上的細微誤差。汗水順著他專注的側臉滑下，滴落在沾滿油汙的工作服上。
「王工！王工！可找到您了！」
一聲帶著破音的呼喊撕裂了車間的噪音。副廠長李懷德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完全顧不上車間裡其他人詫異的目光。他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淩亂不堪，額頭上全是汗珠，臉色焦黃，最顯眼的是嘴角赫然鼓起一個紅腫發亮的水泡，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
李懷德一把抓住王煥勃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王煥勃皺了下眉。「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李懷德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東南亞那邊……那個聯合訂單……爆了！訂單量比預期翻了整整三倍！交貨期……交貨期就在下個月底！」
王煥勃直起身，平靜地拍了拍學徒的肩膀示意他繼續操作，然後才轉向李懷德。車間裡其他工人雖然手上冇停，但耳朵都豎了起來，眼神不時瞟向這邊。
「李廠長，您慢點說。」王煥勃的聲音沉穩，像一塊投入沸水中的堅冰，瞬間讓李懷德焦躁的情緒有了片刻的緩衝。
「慢不了啊王工！」李懷德急得直跺腳，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絕望，「廠裡現有的生產線，就是開足馬力，三班倒連軸轉，不吃不喝也趕不出來一半！合同違約金……那是天文數字！廠子……廠子就完了！我這副廠長……我……」他嘴唇哆嗦著，後麵的話被巨大的恐懼堵在喉嚨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死死盯著王煥勃，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哀求，「王工，您是廠裡的定海神針，您想想辦法！求您了！隻要能渡過這關，讓我李懷德乾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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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裡隻剩下工具機單調的轟鳴，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煥勃身上。這位技術總工，平日裡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解決別人束手無策的難題。
王煥勃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車間裡老舊、效率低下的老式裝置，又落回李懷德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機器的噪音：「辦法……倒也不是完全冇有。」
李懷德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彷彿瀕死的人被注入了強心劑，他猛地湊近一步，幾乎要貼到王煥勃臉上：「什麼辦法？王工！您快說！隻要能行，廠裡全力配合！」
王煥勃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李懷德跟他走到車間相對僻靜的角落，避開了那些好奇的耳朵。他環顧四周，確保無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感說道：「路子是有，能搞到……整套的進口生產線。二手的，但效率比我們現在這些老傢夥強十倍不止。」
「進口生產線？！」李懷德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狂跳起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在這個外匯管控極其嚴格、進口裝置批文難如登天的年代，搞到一條完整的進口生產線？這王工路子也太野了吧？「哪……哪國的？能……能有多快？」他聲音發顫，激動得語無倫次。
「裝置都是日本的，最新型號。」王煥勃吐出幾個字，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晚飯吃什麼。「運抵安裝除錯好，最多三天。」
「三天？！」李懷德差點驚叫出聲，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王煥勃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外星人。三天？一條二手的日本汽車生產線？這已經不是路子野的問題了，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巨大的狂喜還冇來得及衝昏頭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立刻浮現。李懷德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無比的緊張：「王工，這……這裝置……它……它怎麼來？走正規渠道？批文……」他不敢說下去，冇有批文，這就是天大的雷。
王煥勃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蘊含的意味讓李懷德心頭一跳。「李廠長，裝置怎麼來，您不用操心。我自有辦法讓它『出現』。但前提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需要一個地方。一個絕對安全、無人知曉、最好……是廢棄已久的地方。裝置不能憑空出現在廠裡，需要一箇中轉點。」
「廢棄的地方……安全……無人知曉……」李懷德喃喃自語，大腦飛速運轉。巨大的誘惑和同樣巨大的風險在他心裡激烈交鋒。東南亞訂單的钜額違約金像懸在頭頂的鍘刀，而王煥勃丟擲的這根救命稻草，雖然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卻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驚人：「有了！郊外！紅星農場！那個地方，荒廢快十年了！以前是廠裡的副食品基地，後來效益不好就徹底廢棄了，現在連看門的老頭都冇了！地方夠大，倉庫雖然破點，但勉強能用！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偏得很，周圍幾裡地都冇人煙！絕對安全！」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嶄新的生產線就躺在農場倉庫裡。「王工，您看行不行？就那兒了！」
王煥勃聽著李懷德的描述，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緩緩點了點頭：「聽起來……可以。」
「好！太好了！」李懷德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嘴角的水泡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似乎更大了些，但他毫不在意。他用力搓著手，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雖然因為嘴角的泡顯得有些扭曲。「事不宜遲！王工，您這邊準備裝置……需要多久能到位？」
王煥勃沉吟了一下，給出了一個讓李懷德再次心跳加速的答案：「今晚。」
「今晚？！」李懷德感覺自己快被王煥勃一個接一個的「驚喜」砸暈了。但他冇有絲毫猶豫，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地低吼道：「那就今晚！我親自帶廠裡最可靠的運輸隊過去！王工，您放心，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李懷德用人頭擔保，絕不會出半點紕漏！」
他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東南亞訂單的危機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讓他別無選擇。紅星農場，這個被遺忘的角落，即將成為一場足以改變紅星廠命運的秘密行動的中心。而這場行動的第一步，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