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夏末秋初,北京東郊。
一片曾經荒僻、溝壑縱橫的土地,在短短一年多的時光裡,經歷了一場堪稱「改天換地」的蛻變。如今,這裡矗立著一片令人瞠目結舌的建築群,如同神話中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仙家樓閣,以其前所未有的高度、規模和現代感,強烈衝擊著每一個目睹者的視覺和認知。
這裡,就是紅星聯合工業總公司傾力打造的「紅星職工生活區一期工程」——整整二十棟高達十八層的住宅樓,如巨人列陣,整齊地排列在精心規劃的道路網格中。樓體外牆是清爽的米黃色塗料,配以淺灰色的裝飾線條,線條簡潔挺拔,在秋日高遠的藍天下,顯得分外雄偉而潔淨。每一棟樓的側麵,都清晰標註著巨大的紅色樓號,樓頂豎立著接收無線電廣播的天線杆,更高處,是確保建築安全的避雷針,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棟樓外牆麵上,那規律排列的、明亮通透的玻璃窗,以及窗戶旁垂下的、顏色各異的窗簾。與京城各處常見的、低矮擁擠、外牆斑駁的「筒子樓」或大雜院相比,這裡的建築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洋氣」和「闊氣」。而樓體側麵,那自上而下貫穿的、帶有網格狀安全網的豎井,以及井道內隱約可見的鋼纜和導軌,則無聲地宣告著一個對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還隻存在於傳聞和電影裡的奢侈存在——電梯。
樓宇之間,不再是泥濘的土路或雜亂無章的棚戶,而是鋪設了平整水泥路麵的寬闊通道,路旁預留了行道樹坑,來年開春便將種下綠樹。小區的中心區域,開闢了一個小巧但功能齊全的街心花園,有涼亭、石桌石凳,有單槓、雙槓等簡單的健身器材,更有讓所有路過的孩子都挪不動腳步的——滑梯、蹺蹺板和旋轉木馬!這些色彩鮮艷的兒童遊樂設施,是王煥勃特意叮囑加入的,他說:「工人的孩子,也應該有快樂玩耍的天地。」此外,按照規劃,小區內還將配套建設一個綜合性的「紅星生活服務社」(相當於供銷社)、一個可容納近百名幼兒的託兒所、一個配備基本醫療條件的診所。最令人嘖嘖稱奇又暫時不太理解的是,每棟樓的地下,都挖出了巨大的空間,據說叫「地下停車場」,而地麵上,樓宇之間也劃出了許多整齊的方格,叫「地上停車位」。停車?停什麼車?現在整個北京城,除了單位公車和極少數的領導專車,誰家有車可停?人們大多覺得,這恐怕是王總工「想得太遠」了。
這片「廣廈」的落成,如同在古都北京投下了一顆「建築原子彈」。訊息早已不脛而走,引得全城矚目,議論紛紛。當其他工廠的工人們,還一家數口甚至三代人擠在十幾二十平米、冇有獨立廚房廁所、每天需要到公共水房打水、去公共廁所排隊、在樓道裡架爐子做飯、被煙燻火燎和鄰裡糾紛困擾的「筒子樓」或大雜院裡時,紅星廠的工人們,竟然要住進帶電梯、有獨立廚房廁所、三室一廳還頻寬敞陽台的「高樓大廈」了!
嫉妒,如同野草般在無數人心中瘋長。
「我的老天爺,十八層!這得住多高?暈不暈?」
「聽說裡麵有電梯,一按電鈕就上去了,不用爬樓梯!」
「三間房!還有廳!獨立的廚房廁所!這……這得是多大乾部才能住的吧?」
「紅星廠這是發了什麼橫財?上麵這麼偏心?」
「啥也別說了,趕明兒托人問問,紅星廠還招工不?掃廁所我都去!」
紅星廠的招工指標,瞬間在黑市上變得有價無市,價格被炒上了天,卻依然一「額」難求。而紅星廠的單身青工,更是一躍成為北京婚戀市場上最炙手可熱的「硬通貨」。無數大姑娘小媳婦,乃至她們背後的家庭,都做著同一個夢:嫁個紅星廠的工人,住上那帶電梯的樓房!介紹人踏破了門檻,姑娘們的秋波明裡暗裡地送,紅星廠的小夥子們走路都帶著風,腰桿挺得筆直。
然而,房子蓋好了,如何分配,成了擺在紅星廠領導班子麵前,比蓋樓本身更複雜、更考驗智慧和魄力的難題。全廠近六萬職工,符合條件的住房困難戶數以千計,而一期隻有二十棟樓,每棟4個單元,一梯4戶,除去一層部分作為物業和管理用房,滿打滿算,也就一千五百多套房子。狼多肉少,如何分,才能讓大多數人服氣,才能最大程度地激發職工乾勁,而不是引發矛盾和混亂?
廠黨委擴大會議開了好幾次,煙霧繚繞,爭論激烈。最終,在書記姚江何、廠長楊衛民、總工程師王煥勃和分管後勤的副廠長李懷德這「四巨頭」的主導下,一套相對完善的分配方案逐漸成形。
首先,是定下基調。「這次分房,必須向生產一線、技術骨乾、勞動模範和有特殊貢獻的職工傾斜!」姚江何書記一錘定音,「房子是拿來住的,更是拿來激勵人、留住人才的!不能搞平均主義,更不能讓投機取巧的人占了便宜。」
其次,是領導乾部帶頭「高風亮節」。在第一次討論分房名單時,王煥勃、姚江何、楊衛民、李懷德四人相互看了一眼,幾乎同時開口:「我們幾個,這次就不參與了。」他們給出的理由很充分:廠領導在廠區有專門的宿舍和小院(雖然條件也一般),應該先把寶貴的房源讓給更困難的職工。這一舉動,通過廠廣播站和大字報宣傳出去,贏得了全廠職工的一片喝彩和由衷的敬佩。工人們覺得,這樣的領導,心裡是真裝著大夥兒的。
具體的分配,分幾步走:
第一步,安置「國寶」。 優先解決從全國各地調入、支援紅星廠建設的高階工程師、頂尖技術專家、特殊人才及其家庭的住房問題。這批人數量不多,但貢獻巨大,是廠裡的「大腦」和「靈魂」,必須首先穩定。他們大多拖家帶口,對住房條件要求也高。當這批知識分子和專家拿到簇新的、寬敞明亮的電梯房鑰匙時,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表示要把家安在紅星廠,把畢生所學奉獻給國家。他們的安居,穩住了廠裡最核心的技術隊伍。
第二步,獎勵「脊樑」。 由工會牽頭,各分廠、車間推薦,經過嚴格稽覈,將房子分配給那些技術水平高(六級以上技工)、長期奮戰在生產一線、獲得過各級勞動模範稱號、在技術革新或急難險重任務中立下汗馬功勞的普通工人。這部分人是紅星廠的「脊樑」,是產品質量和生產效率的保證。把房子分給他們,最能體現「按貢獻分配」的原則,也最能激勵廣大工人鑽研技術、苦乾實乾。
在這個環節,許多感人的故事湧現出來。
東跨院的梁拉娣,這個以寡婦之身拉扯四個孩子、憑藉過硬技術考上六級焊工、榮獲「勞動模範」的堅強女性,拿到了屬於她的一套三樓的三居室鑰匙。當工會乾部把鑰匙交到她粗糙卻溫暖的手中時,這個在焊花麵前從不皺眉、在生活中獨自扛起一切重擔的女人,終於忍不住,摟著四個同樣激動得小臉通紅的孩子,哭出了聲。那淚水,是多年艱辛終於得到回報的宣泄,是對未來生活充滿希望的喜悅。她立刻開始盤算,用積攢的工資和獎金,去購置一些必要的傢俱,要給孩子們每人佈置一個小空間,要在那寬敞明亮的陽台上養幾盆花……
紅星汽車廠食堂主任南易,也分到了一套房子。他出身不好,在原單位機修廠備受排擠,空有一身廚藝卻無處施展,生活窘迫。是李懷德副廠長力排眾議,將他調到紅星汽車廠食堂,並很快提拔為食堂主任,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台和應有的尊重。這次分房,李懷德又特意在廠黨委會上為他說話:「南易同誌雖然出身有些問題,但那是歷史原因。他來到我們廠後,工作勤勤懇懇,把食堂管理得井井有條,招待餐做得有口皆碑,這就是貢獻!他的住房條件也確實困難,應該解決。」 這番話,讓南易這個平時有些一根筋、認死理的老光棍,感動得無以復加。他私下裡找到李懷德,眼圈發紅,憋了半天才說:「李廠長,我南易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但您對我的好,我記在心裡了!以後隻要是您吩咐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我南易要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人養的!」 李懷德拍拍他的肩膀,心裡很受用。手裡有南易和總廠那邊的傻柱這兩位廚藝頂尖又忠心的大廚,以後任何級別的招待宴,他都能底氣十足。
後勤處的崔大可,同樣得到了一套房。他是李懷德從機修廠「挖」過來的,因為在之前敵特刺殺王煥勃的事件中立了功(是他最先發現異常並示警,在最後配合王煥勃隨身的警衛和機修廠保衛科的人拿下了敵特!為此崔大可還受了傷),加上頭腦靈活,辦事利索,尤其擅長搞「物資調劑」和應對複雜人際關係,深得李懷德賞識,被調到身邊重點培養。崔大可有眼色,會來事,李懷德交代的事情,他總能辦得妥妥帖帖,甚至能領會領導言語之外的「深意」,提前做好準備。這次分房,李懷德自然冇有忘記這個得力乾將。崔大可拿到鑰匙後,第一時間帶著已經懷孕的妻子丁秋楠(已從機修廠醫務室調到條件更好的紅星醫院)來看新房。看著明亮的房間,獨立的衛生間,尤其是那個寬敞的陽台,丁秋楠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腹部,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安寧幸福的微笑。當初,崔大可用不太光彩的手段得到了她,她曾心有不甘,對一直默默關心她的南易心存歉疚。但結婚以來,崔大可對她確是百般體貼,嗬護有加,仕途也順利,如今又分到了這樣好的房子,未來可期。她心中最後那點芥蒂和不甘,終於被這實實在在的安穩和希望所融化,輕輕靠在了崔大可肩上。崔大可摟著妻子,心中滿是誌得意滿,對李懷德的知遇之恩更是死心塌地。他知道,隻要緊跟李副廠長,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南易,在經歷了最初得知丁秋楠懷孕、並與崔大可關係日益融洽後的失落和心痛後,也將注意力轉向了新的生活。他與同住一個大院、同為天涯勤奮人的梁拉娣,在長期的相處中,互相幫襯,彼此瞭解,竟也漸漸生出了情愫。南易欣賞梁拉娣的堅韌和能乾,梁拉娣感激南易的實在和對孩子們的好(南易常從食堂帶些好吃的給梁家四個「小餓狼」)。如今,兩人都分到了新房,都是廠裡的骨乾,對未來都有了底氣。那份朦朧的好感,在共同期盼新生活的氛圍中,迅速升溫。雖然冇有挑明,但院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對苦命人,怕是好事將近了。
第三步,解決「特困」。 剩下的房源,分配給那些經過工會反覆覈查、確認的、家庭人口多、居住麵積極端狹小、或是有其他特殊困難的職工家庭。分房名單和原因張榜公佈,接受全廠監督,確保公平公正。
分房過程雖然競爭激烈,但總體上平穩有序。當第一批拿到鑰匙的職工家庭,扶老攜幼,帶著簡單的家當,乘坐著那神奇的鐵盒子(電梯)升到高層,用鑰匙開啟屬於自己新家的房門時,那種激動、喜悅、恍如夢境的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孩子們在光潔的水泥地上奔跑尖叫,女主人摸著雪白的牆壁和嶄新的窗框喜極而泣,男主人則站在陽台上,望著樓下變小的街景和遠方廠區的輪廓,胸中豪情萬丈。有了這樣的家,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還有什麼任務不能完成?
然而,住房問題的初步解決,如同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更大膽、更超前、也更具爭議性的構想——關於「行」。
李懷德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望著廠區裡日益增多的自行車流,又看了看樓下停著的幾輛廠領導配發的紅星牌小汽車,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醞釀已久,越來越清晰。紅星汽車廠在王煥勃的主持下,已經形成了完整的產品線:高階的紅旗牌轎車(主要用於公務和禮賓還有配發高階乾部和出口創匯)、低端的紅星牌小汽車(原型優化自東德衛星牌,效能可靠,價格親民)、越野性強頗受軍警喜愛的紅星「猛士」吉普車、以及載重能力出色的紅星解放卡車。其中,紅星牌小汽車經過多次工藝改進和規模化生產,成本已經壓到了驚人的400元人民幣每台。對外銷售定價800元,出口價600美元(約合1500元人民幣),利潤空間巨大。
但現在的政策是,小汽車屬於嚴格控製的生產資料和消費資料,個人不允許購買。可李懷德看著那些分到新房、卻要每天騎自行車或擠公交車往返於新家屬區和廠區(距離不近)的工人們,尤其是那些技術骨乾、勞模,他總覺得,應該為他們做點什麼。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能極大提升自己在全廠職工心中威望、進一步鞏固自己地位的絕佳機會。
在一次廠黨委會上,李懷德丟擲了他的「重磅提案」:「各位領導,同誌們,咱們廠的職工住房問題,在黨委的正確領導和全廠共同努力下,算是開了一個好頭。但安居還要樂業,樂業也要考慮便利。新家屬區離廠區有段距離,職工上下班,颳風下雨,冬冷夏熱,很不方便。尤其是那些技術骨乾、老師傅,每天耗費在路上的時間和精力不少。」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繼續說:「咱們廠自己就能生產小汽車,紅星牌的質量和可靠性,大家有目共睹,成本也能控製。我在想,能不能在不違反國家現行政策的前提下,搞一個內部福利?允許咱們廠的職工,以成本價,嗯,或者說一個極優惠的價格,比如500塊錢,購買咱們紅星牌小汽車的使用權?車輛的所有權,依然歸廠裡車隊。職工隻有使用權,負責日常養護和油費。廠裡可以每月給有『使用權』的職工發一定額度的汽油票。這樣,既解決了部分職工,特別是住房距離遠的職工上下班的實際困難,豐富了他們的生活,也是對優秀職工的一種獎勵和激勵。更重要的是,」李懷德提高了聲調,「這能極大地增強我們紅星廠職工的榮譽感、歸屬感和自豪感!讓大家覺得,在紅星廠乾活,不光有前途,生活也有奔頭,有實實在在的獲得感!這對穩定隊伍、吸引人才、促進生產,有百利而無一害!」
話音一落,會議室裡先是寂靜,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這……這能行嗎?政策上……」一位分管紀律的副書記皺著眉頭。
「個人擁有小汽車,這口子可不能亂開啊。」另一位領導也持謹慎態度。
「就是,500塊雖然不貴,但也是一筆錢。會不會造成攀比?影響不好?」
麵對質疑,李懷德早有準備,他侃侃而談:「同誌們,政策規定的是個人『所有權』。我們這是『使用權』,車輛資產仍然屬於廠集體,這冇有違反政策,隻是一種福利形式的創新。至於攀比,我們完全可以設定條件,比如必須是在廠工作滿一定年限、技術等級達到一定級別、或者是獲得過表彰的職工纔有資格申請,把『使用權』變成一種榮譽和獎勵,而不是普惠。這樣,非但不會造成不良影響,反而能樹立『勞動光榮、技術吃香』的鮮明導向!」
爭論很激烈。這時,一向在黨委會上較少就非技術問題發表看法的王煥勃,清了清嗓子,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談點個人看法。」王煥勃說,「李廠長這個提議,看似超前,但細想,有其道理。我在國外生活學習工作過,在那些工業國家,一個普通工人,憑藉自己的勞動收入,購買一輛家用小汽車,是非常普遍的現象。汽車,本質上是一種提高效率、便利生活的工具。我們的工人,為國家建設流汗出力,創造了巨大的價值,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在生活上,享受一些現代化工具帶來的便利呢?」
他目光掃過與會者:「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隻要核心是國有,隻是將使用權有條件地賦予有貢獻的職工,這未嘗不是一種探索。我們紅星廠,在很多方麵都在走在前列,為什麼在改善職工生活、激勵勞動積極性方麵,不能也大膽嘗試一下呢?難道我們的工人,就隻配一輩子騎自行車、擠公交車嗎?有了小汽車,他們上下班節省了時間精力,可以更好地休息,更好地工作;休息日,可以帶著家人去郊外走走,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這難道不是社會主義優越性的體現嗎?」
王煥勃的話,站在了更高的格局上,將「汽車使用權」與「工人尊嚴」、「現代化生活」和「社會主義優越性」聯絡了起來。這讓在座的領導們陷入了沉思。
廠黨委書記姚江何和廠長楊衛民交換了一個眼神。姚書記緩緩開口:「煥勃同誌說得有道理。我們搞建設,最終目的是為了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探索一些改善職工福利的新形式,是可以的。關鍵是把握好度,把好事辦好。」
楊廠長也點頭:「我看可以試點。先製定一個嚴格的標準和審批流程,控製規模,看看效果。如果確實能起到激勵作用,又冇出什麼亂子,再逐步推廣。」
有了王煥勃的明確支援和姚、楊二位主要領導的原則同意,李懷德的提案最終獲得了通過。一套詳細的《紅星聯合工業總公司職工內部優惠購買紅星牌小汽車使用權試行辦法》迅速出台。申請條件頗為嚴格:工齡、技術等級、貢獻、住房情況(優先考慮新家屬區住戶)等都有要求,並需要所在車間、分廠推薦,廠工會和後勤處聯合稽覈。但即便如此,符合條件的職工數量依然可觀,尤其是那些剛剛分到新房、正沉浸在喜悅中的技術骨乾和勞模家庭。
政策一公佈,全廠再次轟動!500塊,就能擁有紅星牌小汽車的使用權? 這簡直像是天上掉餡餅!要知道,一輛好點的「永久」或「鳳凰」牌自行車,加上票,也得一百大幾十塊。三輛自行車的錢,就能開上小汽車?雖然隻是「使用權」,但車在自己手裡開著,跟自己的有什麼區別?而且廠裡還發汽油票!那些即將入住新家的職工更是激動萬分:新房有了,新車也要有了!這日子,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
那些符合條件的家庭,立刻行動起來,取出多年的積蓄,或者向親戚朋友籌借,爭先恐後地去申請、交錢。很快,廠車隊專門開闢的停車場和維修車間外,排起了長隊。一輛輛嶄新的、漆麵鋥亮的紅星牌小汽車,被喜氣洋洋的職工們開走。家屬區新修的地麵和地下停車場,迅速有了「主人」。傍晚下班時分,新家屬區門口,開始出現小汽車進出的景象,引得無數人羨慕張望。
而李懷德,則在這場「汽車使用權」推廣中,再次展現了他高超的「資源運作」能力。廠裡之前陸續淘汰下來一批車況尚可、但已不符合新標準的舊卡車、舊吉普和少量舊轎車。按照慣例,這些車本該報廢或拆解。但李懷德大手一揮:「別浪費!翻新!」
他讓車隊的技術能手,將這些舊車徹底大修,更換易損件,重新噴漆,內飾也整理乾淨。一番操作下來,這些「老傢夥」煥然一新,雖然效能比不上新車,但看起來絕對像那麼回事,開起來也冇問題。李懷德給這些車起了個名頭:「廠內調劑車輛」。然後,他動用自己的人脈關係,拿著這些翻新好的「二手車」,去找那些物資豐沛或掌握資源調撥權的兄弟單位、糧食局、副食品公司、供電局等,進行「以物易物」。
「張局長,你看,我們廠裡更新換代,下來一批車,保養得還行。知道你們單位用車緊張,支援你們兩輛卡車,拉個貨什麼的方便。聽說你們那兒最近到了一批東北的優質大豆?你看能不能給我們廠職工食堂調劑點兒,改善改善夥食?」
「王主任,供電保障辛苦了!這幾輛吉普車,雖然舊點,但跑個線路檢修、應急處理,比自行車強吧?算是我們廠對你們工作的一點支援。就是這夏天的降溫物資,電扇、白糖、綠豆什麼的,還得請老兄多關照啊!」
就這樣,一堆即將成為廢鐵的舊車,在李懷德的巧妙運作下,換來了一車車緊俏的生活物資、副食品、工業原料。這些物資被迅速補充到廠裡的福利社,或者用於職工食堂的夥食改善,或者作為勞保用品發放,全廠職工都間接受益。廠黨委書記姚江何在得知此事後,在黨委會上公開表揚了李懷德:「懷德同誌這個辦法好!既解決了廢舊車輛的處理問題,避免了浪費,又為廠裡和職工換回了實實在在的福利,一舉多得!這種開動腦筋、勤儉辦事、一心為公的精神,值得大家學習!」
李懷德心中自是得意萬分。他這一連串組合拳下來:推動家屬樓建設、力主內部汽車使用權政策、巧妙處理廢舊車輛……不僅實實在在解決了職工的困難和需求,極大地提升了全廠的士氣、凝聚力和對他的好感,更在領導班子中展現了自己卓越的行政管理能力和「搞活」經濟的本事。他的威信,在紅星廠這個龐大的工業帝國裡,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崔大可、南易等一批被他提拔、關照的乾部,更是成了他忠實的追隨者。
傍晚,王煥勃站在西跨院二樓的陽台上,望著遠處新家屬區那片已然成規模的、燈火漸次亮起的樓群,又看看院子裡偶爾駛過的、掛著嶄新紅星車標的小汽車,臉上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容。安居,樂業,行便。這三步棋,在紅星廠,算是初步走通了。這不僅僅是生活條件的改善,更是一種觀唸的解放,一種對工人價值和尊嚴的重新定義,一種麵向未來的、現代化工業社羣和生活方式的雛形。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隨著「啟明」能源的保障,隨著金川礦的寶藏被不斷采出,隨著更多技術的突破和產業的升級,紅星廠,乃至這個國家,都將在一條前所未有的、快速發展的軌道上飛馳。而車輪滾滾,承載的不僅是便利,更是希望,是信心,是一個民族追趕時代、創造美好生活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