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深秋。
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通過加密電報,從遙遠荒涼的西北戈壁深處,傳回了北京,傳到了高層有限的幾個人耳中,也傳到了紅星聯合工業總公司總工程師王煥勃這裡。
玉門研製基地,關於「方舟反應堆」關鍵技術的攻關,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雖然隻是階段性的成功,距離那個理想的、能夠提供近乎無窮無儘清潔能源的「人造太陽」真正運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無疑是一針強心劑。它證明這條路是可行的,證明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共和國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正在創造一個屬於東方的奇蹟。訊息被嚴格控製在極小範圍內,但那種壓抑不住的喜悅和希望,如同地下的岩漿,在知情者胸中湧動。王煥勃看著手中那份簡短的、充滿術語的進展通報,手指微微顫抖。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旦成功,困擾這個新生國家工業發展的能源桎梏將被徹底打破,一個嶄新的時代將真正開啟。
然而,希望在前,現實的壓力卻分秒未減。為了給西北那個寄託著國運的「爭氣彈」專案,以及玉門基地同樣耗能巨大的「方舟」預研提供幾乎無上限的能源和物資保障,全國的資源,包括寶貴的電力,都在以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被集中排程、極限傾斜。其結果就是,除了少數絕不能停電的國防單位、重點工廠、核心科研機構、重要通訊樞紐和醫院手術室等,全國範圍內,開始了大規模的、計劃性的間歇性停電,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拉閘限電」。
北京,作為首都,情況稍好,但壓力同樣巨大。這裡聚集了太多「重要單位」:黨中央、國務院各部委、各軍事機關、重點高校、國家級科研院所、大型骨乾企業(如紅星聯合工業總公司)……這些地方的電,是無論如何也要優先保障的。電業局的排程員們,每天麵對著一張畫滿紅藍線圈的龐大電網圖,眉頭緊鎖,手中的筆和電話,決定著城市不同區域的光明與黑暗。居民用電,自然成了被「節約」的首要物件。
政策自上而下傳達:節約用電,共克時艱。機關單位要人走燈滅,工廠要錯峰生產,學校要調整作息,而普通居民區,則實行分片、分時拉閘限電。
南鑼鼓巷95號院,這座承載著無數市井悲歡的四合院,也未能倖免。每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之時,常常是各家各戶正準備做晚飯、點燈的時候,「啪嗒」一聲,整個院子的電燈齊齊熄滅,陷入一片昏暗。隻有各屋窗戶裡,陸續亮起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或是一點如豆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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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怨聲、嘀咕聲,在四合院的各個角落響起。
「這又是哪片兒停電了?飯還冇做熟呢!」
「孩子作業還冇寫完,這黑燈瞎火的,眼睛都要看壞了!」
「這月電費可冇少交,咋說停就停?」
「聽說西北在搞大工程,用電緊張,克服克服吧……」
抱怨歸抱怨,大多數住戶還是理解的。國家有困難,老百姓勒緊褲腰帶也要支援,這是那個年代普遍的觀念。大家翻出塵封的煤油燈,擦亮玻璃罩,找出捨不得用的蠟燭,或者乾脆早早吃飯,借著窗外最後的天光洗漱,然後早早躺下,在黑暗中聊聊天,倒也省電。
然而,人心總是不平的,尤其是在對比鮮明的時候。
前院,閻阜貴家。三大爺閻阜貴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芒,一邊就著鹹菜絲啃著能打死狗的棒子麵硬窩頭,一邊眯著他那雙精於算計的小眼睛,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死死地盯著中院月亮門方向。那裡,西跨院的輪廓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清晰可見,不是因為月光,而是因為西跨院的窗戶裡,透出的是一片穩定、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燈光!那是電燈的光芒!
「哼!」閻阜貴重重地把窩頭摔在桌上,濺起幾點碎渣,把旁邊正小口喝粥的三大媽嚇了一跳。
「他爸,你又咋了?」三大媽小聲問。
「咋了?你看看!你看看西跨院!」閻阜貴手指哆嗦著指向窗外,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嫉妒而尖利起來,「國家三令五申,要節約用電,要共克時艱!全院,不,我看這半條衚衕,就他們家燈火通明!憑什麼?啊?就憑他王煥勃是總工程師,是領導?領導就能搞特殊化?就能不遵守國家政策?」
他的聲音不小,在這寂靜的、隻有煤油燈劈啪作響的夜晚,傳到了院子裡。剛好,二大爺劉海中背著手,挺著那標誌性的、象徵「官威」的肚子,從後院踱步過來,似乎也是飯後溜達,順便聽聽「民情」。
閻阜貴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提高嗓門:「他二大爺,您給評評理!咱們這響應國家號召,點煤油燈,摸黑吃飯,他王工倒好,家裡亮得跟白天似的!這像話嗎?這不是帶頭搞特殊是什麼?」
劉海中正愁找不到機會顯示自己「二大爺」的權威和對「上麵精神」的深刻領會。聞言,他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擺出慣常的官腔,慢條斯理地附和道:「嗯,老閻這話,有一定的道理。這個……節約用電,是國家的號召,是革命的需要。我們每一個群眾,啊,當然也包括領導乾部,都應該以身作則,帶頭執行。這個……西跨院的情況,確實值得商榷。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試圖顯示自己的「全麵」,「王工工作忙,為國家做貢獻,可能……嗯,需要燈光。但具體用多少,怎麼用,是不是也應該注意一下影響?」
劉海中的話,看似公允,實則把「搞特殊」的帽子扣得更實在了,還帶著點「領導可能情有可原但群眾有意見」的挑撥意味。
兩人的對話,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不少還冇完全睡下的鄰居,都豎起了耳朵。中院的易中海家,易中海坐在昏暗裡,抽著菸袋,眉頭微皺,但冇有出聲。賈家,賈張氏撇撇嘴,低聲對秦淮茹說:「聽見冇?還是當官好啊!電隨便用!」秦淮茹默默納著鞋底,冇接話,心裡卻想著,要是自家東旭也能這麼「特殊」就好了。東跨院,剛調到紅星汽車廠不久的梁拉娣,正在燈下(她家也停電了,點著煤油燈)縫補孩子們的衣服,聞言手上的針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西跨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煥勃的司機兼警衛員小趙,提著一個網兜,裡麵裝著幾個空罐頭瓶,看樣子是出來扔垃圾,順便去衚衕口的供銷社買點東西。小趙年輕,耳朵尖,閻阜貴和劉海中的話,他剛出門就聽了個一清二楚。
小趙是部隊出身,性子直,對王煥勃尊敬無比,最聽不得有人背後非議王工,尤其是這種不著調的、帶有明顯嫉妒和歪曲的議論。他當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閻阜貴家窗戶透出的、因為說話人晃動而搖曳的煤油燈光,又看看背著手、挺著肚子站在院中的劉海中,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有力地開了口:
「閻老師,劉組長,」他先按規矩稱呼了兩人(閻阜貴是小學老師,劉海中是院裡的「二大爺」,也被一些鄰居戲稱為「劉組長」,指他老想當官),然後語氣轉硬,「這話我可得說道說道。首先,我們西跨院的用電線路,跟咱們這95號院其他住戶的線路,壓根就不是一條線!那是電業局的同誌單獨從變壓器拉過來的專線,獨立電錶,單獨覈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看著閻阜貴和劉海中有些錯愕的臉,繼續說道:「為什麼?因為王工下班之後,經常還要工作,要看書,要畫圖紙,要思考技術問題!他思考的那些東西,關係到咱們國家多少重要專案?關係到咱們廠多少新機器、新裝置能不能造出來?電業局的領導親自交代過,王工這裡,還有廠裡幾個重要的技術部門和實驗室,電力必須優先、全力保障!這不是搞特殊,這是為了保證國家的重要工作不受影響!」
小趙越說越氣:「王工每天工作到多晚,你們知道嗎?他為了一個技術難題,經常通宵達旦!用點電怎麼了?這點電,能照亮他多畫一張圖紙,能讓他多看一份資料,說不定就能讓咱們國家的技術早突破一天!你們在這兒點著煤油燈算計這點電費的時候,王工在燈下算的,可能是能讓全國都不再拉閘限電的大帳!閻老師,您還是人民教師,這點道理,不該我這個小司機來說吧?」
小趙這番話,有理有據,聲音洪亮,一下子把閻阜貴和劉海中噎得說不出話來。尤其是最後那句「人民教師」,更像是一記耳光,扇在自詡文化人、最愛講大道理的閻阜貴臉上。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從何駁起。說王煥勃不該晚上工作?說國家不該保障重要科研人員用電?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
劉海中更是尷尬,他本想顯示一下自己的「政策水平」和「群眾監督」意識,冇想到撞到了鐵板上。小趙雖然隻是個司機,但那是王煥勃的司機,某種程度上代表著王煥勃的態度。而且小趙說得在理,電業局單獨拉線,這是事實,院裡不少人都隱約知道。他剛纔那番「值得商榷」的話,現在聽起來,不僅無理,還有點蠢。
院裡其他偷聽的鄰居,此刻想法也各異。易中海在屋裡微微點頭,覺得小趙說得對,王工那樣的能人,用點電是該的。賈張氏撇撇嘴,低聲道:「嘚瑟什麼,不就是個開車的……」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一些明事理的鄰居,則覺得閻阜貴和劉海中這次確實有點過分,眼紅人家,也不看看人家是乾什麼的。
然而,風波並未就此平息。
東跨院的房門這時也開啟了,梁拉娣端著一個針線笸籮走了出來。她顯然也聽到了外麵的對話。煤油燈的光映著她清秀但帶著剛毅的臉龐。與幾個月前剛搬來時那個滿臉愁苦、帶著幾分潑辣以保護自己和孩子的寡婦不同,現在的梁拉娣,眉宇間多了幾分自信和舒展。
自從從那個紅星廠附屬的小機械廠,被「破格」調到紅星汽車廠,梁拉娣的人生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窗戶。在紅星汽車廠,冇人再因為她是女焊工而投來異樣或輕視的目光(或許有,但不敢明說),這裡看重的是手藝,是貢獻。梁拉娣憑藉多年磨練出的、比許多男焊工還要精湛紮實的技術,和一股子不輸男人的拚命勁頭,很快就在新崗位上站穩了腳跟。焊花閃爍中,她找回了久違的尊嚴和價值。
在不久前的工人技術等級考覈中,梁拉娣更是一鳴驚人,憑藉過硬的理論知識和近乎完美的實際操作,一舉通過了六級焊工的考覈!這在整個紅星汽車廠,甚至整個紅星聯合工業總公司,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何況她還是一位女同誌!紅星汽車廠長李懷德親自在表彰大會上為她頒發了「勞動模範」的獎章和證書。當李懷德瞭解到梁拉娣不僅技術頂尖,還是一個獨自撫養四個年幼孩子的寡婦時,這位在廠裡以「能乾」和「好色」聞名的廠長,也難得地動了惻隱之心。他冇有像對某些女工那樣動歪心思,而是額外批了一些米麵油和廠裡福利社的票券給梁拉娣,還叮囑後勤和工會多關照。這並非李懷德轉性,而是梁拉娣的堅韌和成就,讓他那點官場算計和私心,在真正的模範麵前,也感到了一絲慚愧和敬佩。畢竟,能讓他那位高權重的老丈人認可並嫁女,李懷德絕不隻是個好色之徒,他的能力和「官德」底線,還是在的。
廠婦聯更是將梁拉娣樹立為典型,在各種場合宣傳她「巾幗不讓鬚眉」、「新時代獨立女性」的事跡,逢年過節,工會和婦聯的慰問也總會想到她家。雖然生活依然清苦,要養活四個「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孩子壓力巨大,但穩定的、高出原來一大截的工資,各種榮譽和實實在在的福利,讓梁拉娣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她心裡清楚,這一切的改變,源頭是那位雖然接觸不多、但一句話就改變了她們母子命運的王煥勃王總工。是王工在那個機械廠瀕臨冇有多少生產任務工資少的窘況、在她走投無路時看到了她檔案上「五級焊工」的記錄,將她調到了更需要技術的紅星汽車廠,給了她和孩子們一個真正的希望。
梁拉娣是個知恩圖報、也恩怨分明的人。她感激王煥勃,感激李懷德廠長和廠裡的關照,也對現在的生活倍加珍惜。她冇什麼能報答的,隻有一手好針線活還算拿得出手。前些日子,她用積攢的布票,扯了一塊質量很好的藏青色呢子料子,熬了幾個晚上,憑著自己琢磨和觀察,為王煥勃精心縫製了一件當下最時興的長風衣。樣式簡潔挺括,針腳細密勻稱,還細心地做了可拆卸的活裡子以適應不同季節。今天,她就是想趁著晚飯後有點空閒,把這件風衣送到西跨院,給王工試試,也算表達一點心意。
冇想到,剛出門,就聽到了閻阜貴和劉海中那番陰陽怪氣、充滿嫉妒的議論。梁拉娣的火「騰」一下就上來了。她原本的潑辣性子,是在艱難生活中被迫形成的保護色。如今生活有了起色,這性子裡的剛烈和正義感並未消退,反而因為有了底氣和感恩之心,更加鮮明。
小趙的反駁,她聽得清清楚楚,心裡叫好。但看到閻阜貴和劉海中被噎住後,那副悻悻然又不服氣的樣子,尤其是閻阜貴那雙在鏡片後閃爍的、依舊充滿算計和不平的眼睛,梁拉娣覺得,光讓小趙說還不夠。
她端著針線笸籮,徑直走到閻阜貴家窗前那片光亮與院中黑暗的交界處,聲音清脆,帶著焊工特有的那股子穿透力:
「閻老師,劉組長,小趙同誌說得在理,我梁拉娣也想說兩句。」她先定了調子,不是吵架,是「說理」。
「是,國家現在用電緊張,讓咱們老百姓節約,咱們該節約。點煤油燈怎麼了?咱們祖祖輩輩不都這麼過來的?現在是為了國家大工程,暫時困難,咱們咬咬牙,克服一下,不應該嗎?」
她話鋒一轉,直指核心:「可王工那能一樣嗎?你們知道王工每天在廠裡忙什麼?你們知道他畫的那些圖紙,算的那些數字,關係到多少人的飯碗,關係到國家多少大事?是,西跨院用電是冇停,可那電是用在該用的地方!王工點燈熬油,不是在享受,是在乾活!是在給咱們國家,給咱們大家,包括您二位,創造不用再點煤油燈的那一天!」
梁拉娣越說越激動,她想起了自己在廠裡看到的那些精密圖紙,想起焊花飛濺中漸漸成型的汽車骨架,想起孩子們因為自己工資高了終於能吃上幾頓飽飯時開心的笑臉,這一切,都和王工那樣的技術人員的付出分不開。
「我梁拉娣,一個寡婦,帶著四個孩子,要是冇有王工當初一句話把我調到汽車廠,冇有廠裡領導照顧,冇有現在的好政策,我們娘幾個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捱餓受凍呢!王工那樣的大好人,大能人,一心撲在工作上,你們不念他的好,反倒在這兒計較他多用了幾度電?你們這心裡,這算盤,打的都是些什麼小九九?」
她指著閻阜貴家窗戶裡搖曳的煤油燈光:「閻老師,您要是真覺得點煤油燈委屈,那您也像王工那樣,去搞發明創造,去給國家解決難題,我保證,電業局也會給您拉專線!可您行嗎?您除了算計院裡鄰居的幾棵蔥幾頭蒜,算計自家孩子那點工資,您還會算什麼?」
這話可太重了,直接撕開了閻阜貴最在意、也最不堪的麵具。閻阜貴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梁拉娣:「你……你……潑婦!胡說八道!」
「我潑婦?」梁拉娣冷笑,「我潑婦也是被生活逼的!但我梁拉娣懂得知恩圖報,懂得什麼是大道理!不像有些人,頂著個『老師』的名頭,肚子裡裝的卻全是自私自利!」
她又看向臉色漲成豬肝色、想開口又不知說什麼的劉海中:「劉組長,您是老工人了,還是院裡的管事大爺,不想著怎麼團結鄰裡,支援國家,倒跟著在這兒煽風點火,挑撥是非?您這『二大爺,就是這麼當的?」
劉海中被懟得啞口無言,他最大的軟肋就是「官迷」卻冇法當乾部,最怕別人說他「不配」、「不行」。梁拉娣這話,簡直是戳了他的肺管子。
院裡的鄰居們,此刻都悄悄聽著,冇人出來勸架。易中海依舊沉默,但心裡對梁拉娣這番痛快淋漓的話暗暗點頭。賈張氏在屋裡小聲嘀咕:「這梁拉娣,嘴可真厲害……」秦淮茹則有些羨慕梁拉娣的膽氣和底氣。許大茂貓在家裡,聽著外麵的動靜,心裡盤算著,梁拉娣現在可是廠裡的紅人,六級焊工,勞模,不能得罪。閻阜貴和劉海中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了。
梁拉娣一通連珠炮似的反駁加批評,把閻阜貴和劉海中說得麵紅耳赤,啞口無言。閻阜貴「你……你……」了半天,最後狠狠一跺腳,縮回屋裡,「嘭」地關上了窗戶。劉海中也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背著手,快步走回了後院,那「官威」步也邁不出來了。
梁拉娣餘怒未消,但看到兩人敗退,也懶得再糾纏。她整理了一下情緒,拿起放在窗台上的、用舊布仔細包好的風衣,轉身向中院月亮門後的西跨院走去。
小趙對她投來敬佩的目光,梁拉娣微微點頭,徑直來到西跨院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婁曉娥。看到是梁拉娣,婁曉娥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熱情的笑容:「梁大姐?快請進!」婁曉娥自從嫁給王煥勃,又經歷了那次槍擊事件,性格比以前更加溫柔堅韌,對廠裡的工人,尤其是像梁拉娣這樣憑本事吃飯的女工,很是尊重。
王煥勃正在書房裡,對著一疊圖紙和計算稿凝神思考,檯燈灑下明亮柔和的光。聽到動靜,他走了出來。
「王工,打擾您了。」梁拉娣有些侷促,但眼神清澈。
「梁師傅,快坐。曉娥,倒茶。」王煥勃和藹地招呼。他對梁拉娣有印象,知道她是廠裡新晉的六級焊工,技術標兵,也很佩服她一個女同誌獨自撫養四個孩子的堅韌。
梁拉娣說明來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那件風衣:「王工,我……我也冇什麼能感謝您的。就這點手藝還拿得出手,給您做了件衣裳,您別嫌棄,試試看合不合身。」
王煥勃有些意外,接過風衣,入手質感厚實,做工極為精細。他展開一看,樣式大方,針腳縝密,細節處理得很到位,甚至考慮到了保暖可拆卸的活裡子,這心思和手藝,絕不一般。
「梁師傅,你這手藝太好了!這可比外麵買的成衣強多了!」王煥勃由衷讚嘆,當即脫下外套試穿。尺寸竟然非常合身,彷彿量身定做。藏青色的嗶嘰料子挺括有型,將王煥勃略顯清瘦的身材襯得更加筆挺精神。
「合身,太合身了!梁師傅,你這眼力、這手藝,真是絕了!」王煥勃在鏡子前看了看,非常滿意。婁曉娥也在一旁連連稱讚。
梁拉娣見王煥勃喜歡,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您穿著合身就好,我就怕做得不好……」
「哪裡不好,簡直太好了!」王煥勃小心地脫下風衣,遞給婁曉娥收好,然後正色對梁拉娣說:「梁師傅,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太讓你破費了。布料、工夫,都是錢。這樣,曉娥,」他轉向妻子,「把咱們家那兩罐奶粉,還有上次部隊同誌送的幾罐牛肉罐頭,給梁師傅帶上。梁師傅孩子多,正需要營養。」
梁拉娣一聽,連忙擺手:「不行不行!王工,這哪能行!我是來感謝您的,怎麼能再拿您的東西!這不行!」
「梁師傅,你聽我說。」王煥勃語氣誠懇,「你的手藝,值這個價。這風衣我收下了,很喜歡。但這些東西,是給你和孩子們的。你在廠裡是模範,是技術骨乾,把身體照顧好,把孩子們照顧好,才能為國家做更多貢獻。這也是我對咱們廠優秀工人的一點心意。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這點心意了。」
婁曉娥也在一旁柔聲勸道:「梁大姐,你就收下吧。煥勃說得對,孩子們長身體要緊。你一個人帶四個,不容易。」
推讓再三,梁拉娣拗不過王煥勃夫婦的真誠,看著那兩罐在當時極為稀有的奶粉和幾罐油汪汪的牛肉罐頭,想起家裡四個正是能吃時候的半大小子,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自己做的這件風衣,雖然花了心思,但價值遠比不上這些東西。這不僅是物質上的幫助,更是一種尊重和認可。
「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謝謝王工,謝謝婁秘書!」梁拉娣聲音有些哽咽,深深鞠了一躬。
離開西跨院,梁拉娣懷裡抱著用舊布重新包好的奶粉和罐頭,心裡暖洋洋的。路過前院時,她看到閻阜貴家窗戶緊閉,裡麵煤油燈的光似乎都透著股憋悶氣。後院方向也靜悄悄的。
梁拉娣心裡啐了一口:「像王工這樣的好人,為國家操心勞力,晚上用點電工作,還要被這種小人背後嚼舌根、扣帽子?真是豈有此理!」
她挺直腰板,抱著懷裡沉甸甸的、代表著溫暖和希望的東西,走向自己那雖然簡陋但充滿盼頭的東跨院小屋。西跨院明亮的燈光,在她身後靜靜灑落,彷彿黑暗中的一座燈塔,照亮的不隻是圖紙和計算稿,也照亮了許多像梁拉娣這樣,在時代浪潮中努力生活、心懷感恩的普通人的前路。而前院後院那些在煤油燈下滋生的瑣碎算計與不平,在這片堅定而溫暖的光芒映襯下,顯得愈發渺小和可笑。電力的短缺是暫時的,但人心裡的那盞燈,是明是暗,卻取決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