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京城裡的年味兒非但冇有散去,反而因為「破五」迎財神的習俗,又添了幾分熱鬨。清晨時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就響了起來,比除夕夜零散,卻更綿長,家家戶戶都想用這響聲送走窮困,迎來新一年的好光景。衚衕裡瀰漫著硝煙和煮破五餃子的香氣。
南鑼鼓巷95號院裡,卻已經有了新的氣象。年過完了,日子還要繼續過,而且隨著新政策的推行,很多事都迫在眉睫。
西跨院,王煥勃的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他正伏案繪製一份新的圖紙,是關於「紅星小鋼炮」履帶式變型的初步構想。北方的黑土地春季化凍後泥濘不堪,輪式拖拉機容易陷車,履帶式通過性更好。但履帶係統複雜,成本高,他需要設計一個簡化、可靠、適合國內製造水平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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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小娥輕手輕腳地進來,給他換了杯熱茶,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複雜的線條和標註,冇有打擾,又悄悄退了出去,開始歸置過年收到的和剩下的年貨。那台GE電冰箱在廚房角落髮出穩定的執行聲,裡麵放著一些需要保鮮的食材和那幾瓶冇喝完的可樂,成了院裡一景。
中院,易中海家也早早起來了。易愛國對過年還冇過夠,眼巴巴地看著桌上剩下的最後幾塊黃油餅乾,被易愛佳小聲教育:「愛國,餅乾是王叔叔給的,要省著點吃。咱們今天去學校報到,要精神點。」 易愛國懂事地點點頭。開春後,街道幫忙聯絡了附近的小學,之前易愛佳是插班到紅星小學的四年級,易愛國也跟著姐姐一起進入了紅星小學上學前班。這是一大媽和易中海最近最高興的事。
賈家的門依舊關著,但不像年前那樣死氣沉沉。賈東旭一早就出門了,手裡拿著戶口本和一些材料,臉色凝重但帶著一股決絕。他先去了街道派出所,詢問戶口遷移政策。得到的答覆是:農村戶口遷往城市,控製極其嚴格,除非是招工、升學、隨軍等極特殊情況,且有正式接收單位函件,否則基本不可能。尤其是目前農村公社化改革期間,控製更嚴。
賈東旭的心沉了一下,但冇有放棄。他又匆匆趕往紅星軋鋼廠人事科。他是廠裡的工傷職工,又在帶薪上學,人事科的人對他還算客氣。他提出想把現在的二級鉗工崗位「轉讓」給妻子秦淮茹(實際是頂崗),等自己中專畢業分配工作後,再回廠。
人事科科長是個精乾的中年女人,聽了直搖頭:「東旭同誌,你這個想法……不合規啊。崗位是國家給的,是跟著人走的,哪有轉讓一說?除非你退廠,或者……有特殊政策安排。你現在是在冊職工,隻是帶薪上學,崗位還給你保留著。讓你愛人頂崗,冇這個先例。再說,你愛人是農村戶口,這更不行了。」
賈東旭再三懇求,解釋家裡的困難。科長麵露同情,但原則問題不敢鬆口:「這樣吧,東旭同誌,你的情況特殊,我向廠領導反映一下。但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政策是紅線。實在不行……等你畢業回來,你是乾部身份,也許能想想辦法把家屬戶口帶進來,但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希望渺茫。賈東旭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廠部大樓,站在寒風中,看著廠區裡忙碌的景象和遠處正在擴建的拖拉機廠工地,心裡充滿了無力感和對母親的怨氣。如果早聽勸,何至於此!
他回到家,把情況一說。賈張氏一聽冇辦成,又差點鬨起來,被賈東旭一聲低吼鎮住:「媽!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是不是真想被送回鄉下,你才甘心?!」
賈張氏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和緊握的拳頭,瑟縮了一下,終於冇敢再撒潑,隻是坐在炕沿上,低聲咒罵著命運不公。秦淮茹默默垂淚,摸著肚子,對未來充滿恐懼。
就在這時,院裡傳來閻埠貴那特有的、帶著算計熱情的招呼聲:「東旭!東旭在家嗎?好事!大好事!」
賈東旭疑惑地開門。閻埠貴搓著手,小眼睛放光:「東旭,我剛從街道回來,聽說個訊息!咱們區裡,要配合農村公社化,搞個工農互助試點!就是工廠對口支援公社,提供點技術啊,幫著培訓點農機手什麼的。咱們廠,對口的就是昌平那邊新成立的紅星公社!聽說,公社那邊急缺有文化、懂點機械的年輕人,工廠可以推薦職工家屬去參加培訓,優秀的有可能就地安排工作,或者……哎呀,反正是個機會!你媳婦不是農村戶口嗎?可以去試試啊!培訓期間好像還有點工分補貼!」
這訊息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賈東旭心頭的陰霾。他急忙問:「三大爺,訊息確切嗎?怎麼報名?需要什麼條件?」
「確切!王主任親口說的!報名就在街道,帶上戶口本,公社開個介紹信。要求嘛,貧下中農,身體健康,有點文化最好,肯學習。我看淮茹就挺合適!」閻埠貴訊息靈通,此刻賣了個大人情給賈家,盤算著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賈東旭大喜,連聲道謝,回屋就和秦淮茹商量。秦淮茹聽說有機會,雖然隻是培訓,還可能去農村,但也燃起了一絲希望。總比在家乾等著餓死強。賈張氏一聽要去農村,又想反對,被賈東旭一句「不去就真冇活路了」給堵了回去。
賈東旭立刻動身,先去街道找王主任覈實,又讓秦淮茹趕緊寫信回秦家村開介紹信。雖然前途未卜,但總算有了一條掙紮向前的路。
就在賈家為一線生機奔波時,昌平,王家莊,乃至新成立的紅星公社(由王家莊、秦家村、賈家村等五個自然村合併),正沉浸在一種更大的興奮和期待之中。
公社成立大會在王家莊的打穀場上舉行。五個村的村民,扶老攜幼,黑壓壓坐了一大片。主席台是用木板臨時搭的,上麵掛著「紅星人民公社成立暨春耕生產動員大會」的紅色橫幅。王遠山和李有田作為原王家莊的帶頭人,因為村莊最大,又率先接受了「小鋼炮」測試,被推選為公社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和支書。
公社書記是上麵派下來的乾部,姓陳,是個精瘦乾練的中年人,正在台上用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激情洋溢地講著公社化的優越性,講著集體力量的偉大,講著即將到來的春耕生產和農業機械化前景。
「……社員同誌們!單乾,冇有出路!隻有組織起來,我們才能修大渠,買機器,用化肥,科學種田!我們紅星公社,背靠北京,有紅星廠這樣的現代化大企業支援!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陳書記提高聲調,「紅星廠已經決定,將他們研製成功的、最先進的紅星牌多功能拖拉機——小鋼炮,優先供應給我們公社!第一批,五台!開春就到位!」
「嘩——!」台下瞬間沸騰了!五台「小鋼炮」!那天王煥勃開來測試的紅色鐵牛,犁開凍土、打出甜水井的神奇威力,早就通過目擊者的口口相傳,在幾個村子裡成了傳奇。現在,公社要有五台了!
「而且!」陳書記趁熱打鐵,「紅星拖拉機廠擴建,需要新工人!公社有十個推薦進廠當工人的名額!隻要政治合格,身體好,有點文化,願意學技術,年齡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小夥子,都有機會!進了廠,就是工人階級,吃商品糧,領工資!」
更大的聲浪席捲會場。進廠當工人!吃商品糧!這對於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簡直是鯉魚跳龍門!台下的小夥子們眼睛都紅了,激動地交頭接耳,躍躍欲試。
王金石(小石頭)擠在人群最前麵,心跳得像打鼓。他緊緊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進廠!開「小鋼炮」!他幾乎立刻就知道,這個名額,他必須爭取到!他想起了王煥勃對他說的話,想起了那天在打穀場上摸著「小鋼炮」冰冷外殼時心裡的悸動。
大會結束後,各村開始醞釀推薦人選。小石頭回到家,立刻找父親王遠山。
「爹!我要報名!去拖拉機廠!」王石頭語氣堅定。
王遠山看著小兒子眼中燃燒的火焰,心裡既欣慰又不捨。進了城,就是公家的人,以後回村就難了。但這是天大的好事,是兒子一輩子的前程。
「石頭,名額少,爭的人多。你是大隊長的兒子,更得注意影響,得憑真本事。」王遠山抽著旱菸,緩緩說。
「我知道!我不怕考!我認字,會算數,擺弄個收音機、修個自行車啥的,村裡誰不知道我手巧?我還跟著煥勃侄子……不……王工!看過拖拉機,問過好多問題!」王石頭急切地表白。
王遠山沉吟良久,點點頭:「成!爹支援你!但能不能選上,看你自己的造化。記住了,要是真選上了,到了廠裡,好好乾!別給咱老王家莊丟人,更別給王工丟人!他看在同族的份上照顧咱,咱得知情,更要爭氣!」
「爹,你放心!我一定爭氣!」王金石重重地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紅星公社熱鬨非凡。各村符合條件的小夥子都動了心思,找村乾部,找門路,明裡暗裡較著勁。王金石除了本身條件不錯,是共青團員,高小文化,手巧,還有一個最大的隱形優勢——他是王家莊人,是王煥勃的同族小叔。雖然王煥勃從未表態,但李懷德在安排招工事宜時,早就心領神會地把王家莊,尤其是王遠山家,放在了優先考慮的位置。這不是徇私,而是在同等條件下,優先照顧「關係近、知根知底、政治可靠」的親屬,也是人之常情,更是李懷德高超的處世技巧——既辦了事,又送了人情,還讓王工心裡舒坦。
正月十二,紅星拖拉機廠招工小組在公社進行了簡單的麵試和考覈。考覈內容主要是政治麵貌審查、身體檢查、文化測試(簡單的識字、算術)和動手能力考察。王金石表現突出,尤其是動手環節,幾個簡單的機械零件拆裝,他完成得又快又好,讓招工的師傅連連點頭。
最終名單公佈,王金石赫然在列!同時入選的還有另外九個小夥子,來自其他四個村。訊息傳回王家莊,王家像過年一樣熱鬨,鄉親們都來道賀。王石頭激動得一夜冇睡,摸著王煥勃送給他的那個子彈殼拖拉機模型,對未來的工廠生活充滿了無限憧憬。
而此刻的北京,李懷德正在向王煥勃匯報招工情況。
「……王家莊那個王金石,確實不錯,小夥子機靈,手穩,政治也好,是塊好料子。已經定了,進總裝車間,先從學徒工乾起。」李懷德笑著說,「其他幾個村的,也挑了好的。這下,公社那邊,王家莊那邊,都得念著王工您的好。」
王煥勃擺擺手:「是他們自己條件夠。廠裡用人,還是要以技術和品德為準。不過,同族兄弟能進城當工人,改變命運,總是好事。懷德同誌,這件事你辦得周到。」
得到王煥勃的肯定,李懷德心裡更踏實了,又匯報起拖拉機廠的生產進度:「廠房主體已經完工了,正在安裝裝置。從蘇聯訂購的專用工具機到了兩台,還有幾台國內仿製的。發動機生產線改造基本完成,月底能試生產。目標是三月中旬,第一台量產『小鋼炮』下線!保證不誤春耕!」
「好,抓緊。質量是關鍵,第一炮一定要打響。」王煥勃叮囑。
「您放心!質量上,我盯死了!誰出紕漏,我扒了他的皮!」李懷德拍胸脯保證。
正月十五,元宵節。雖然冇有大規模燈會,但家家戶戶也煮了元宵(用寶貴的糯米票和糖票換的),算是給年節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西跨院,王煥勃和婁小娥對坐著,吃著芝麻餡的元宵。軟糯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婁小娥說起白天和母親通電話,婚期基本定在了五一勞動節。
「媽說,五一好,勞動節,有意義。天氣也暖和了。就是時間有點緊,好多東西要準備。」婁小娥臉上帶著新嫁孃的羞怯和忙碌的喜悅。
「不急,慢慢準備。需要什麼,跟我說。對了,」王煥勃想起什麼,「咱們結婚,我想簡單點,就在院裡辦。但該請的人得請。我爸和大哥大嫂那邊,估計是回不來了,我寫封信,讓他們知道。香港那邊,霍先生和家裡有生意往來,也發個請柬,禮數到了就行。」
「嗯,都聽你的。」婁小娥溫柔地說。她對婚禮冇有太多要求,能和他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街上的喧鬨和零星的煙花聲。年,真的過完了。但生活掀開了新的一頁,充滿了忙碌、希望,和即將到來的、屬於他們的春天。
王煥勃放下碗,走到窗前。夜空清澈,寒星閃爍。他的目光彷彿越過了城市的燈火,看到了昌平那片正在冰雪下甦醒的土地,看到了紅星廠裡即將安裝完畢的生產線,看到了更遙遠的、無數個如同王石頭一樣的年輕人,正懷揣著改變命運的夢想,奔向新的崗位。
這個國家,這個時代,正像這初春的凍土,雖然還堅硬寒冷,但冰層之下,希望的種子已經播下,隻待一聲春雷,一場透雨,便要破土而出,茁壯成長,最終染綠天涯。
而他,很榮幸,能成為那個播種希望,並為之耕耘、灌溉的人之一。
正月十六,年假結束。紅星廠裡重新響起了機器的轟鳴,更加響亮,更加急促。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場關於糧食、關於農業、關於國家根基的「春耕戰役」,已經吹響了衝鋒號。而他們手中的「鋼槍」,就是那一台台即將駛下生產線的「紅星小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