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京城街頭。
王煥勃站在紅星廠門口,看著手裡剛剛發下來的、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北京市居民糧油供應證和夾在裡麵的一小疊糧票、肉票、布票。票麵不大,印著簡單的圖案和金額,紙質粗糙,但拿在手裡卻沉甸甸的。他知道,一個時代,或者說一種維繫基本生存的嶄新模式,就從這一張張小紙片開始了。
街道兩旁的牆壁上,新貼了不少標語和白紙黑字的通知。「計劃用糧,節約用糧,備戰備荒為人民!」「推行票據製度,保障基本供應,集中力量辦大事!」 廣播喇叭裡,一個鏗鏘有力的女聲正在反覆宣講票據製度的意義和具體使用方法。
排隊的人依然不少,但臉上的恐慌神色似乎消退了些。大家還在議論,在比較,在計算著手裡的票能換多少東西,但至少,心裡有個底了——憑票供應,意味著在最壞的情況下,每個人都能獲得一份維持生存的基本保障。這在這個剛剛結束戰亂、百廢待興、又麵臨外部壓力和內部困難的年代,是一種無奈之舉,也是一種定心丸。
王煥勃小心地把票證收進內兜。他分到的配額是乾部標準,比普通工人略高,但也有限。他想起早上出門前,婁小娥輕聲對他說:「家裡還有半袋白麪,一點臘肉,再加上廠裡發的獎勵,這個年能過得去。就是布票少了點,本想著開春給你做身新褂子……」 語氣裡冇有抱怨,隻有精打細算的盤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彷彿冇能給他更好的生活是她的過錯。
他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這段時間,他全身心撲在「小鋼炮」上,接著又是籌備量產,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深夜才歸,天不亮就走。家裡的一切,都是婁小娥在默默操持。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應付院裡的瑣事人情,還要去街道參加學習、義務勞動。她從冇說過一句累,冇提過任何要求,隻是在他偶爾深夜歸來時,留一盞燈,溫一碗粥。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家」,對家裡這個溫婉堅韌的女人,關注得太少,付出得太少。
「王工!王工!」 司機小趙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小趙從廠裡跑出來,臉上帶著喜色,「快回辦公室!部裡來人了,張局長來了!還帶著……帶著好東西!」
王煥勃收斂心神,快步走回廠部辦公樓。一進走廊,就感受到一種不同尋常的熱烈氣氛。工人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臉上都帶著興奮和期待。看到他,紛紛恭敬地讓路,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王工來了!」
「王工,聽說有大喜事!」
「恭喜王工啊!」
王煥勃點頭致意,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裡麵已經坐了好幾個人。姚江河書記、楊衛民廠長、李懷德副廠長都在,還有張思遠副局長,以及兩位上次見過、穿軍便裝的同誌。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醒目的紅色錦盒和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煥勃同誌!恭喜恭喜!」張思遠第一個站起來,笑容滿麵地迎上來,緊緊握住王煥勃的手,「經上級研究決定,為表彰你在農業機械化領域的開創性貢獻和卓越成就,特授予你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農業類)一等獎!這是國家和人民給你的最高榮譽!」
他鄭重地開啟那個紅色錦盒。深紅色的絲絨襯底上,一枚金光燦燦的獎章靜靜安臥。獎章設計莊重大氣,中心是象徵工農的齒輪麥穗環繞著五星,下方鐫刻著「科學技術進步獎」幾個遒勁有力的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獎章折射出耀眼而溫暖的光芒。
姚江河、楊衛民等人帶頭鼓起掌來,辦公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那兩位軍便裝同誌也用力鼓掌,看向王煥勃的眼神充滿讚許。
王煥勃肅立,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錦盒。獎章的重量透過盒子傳來,很沉。這重量,不僅僅來自金屬,更來自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期許和責任。他想起實驗室裡不眠的夜晚,想起車間裡老師傅們精益求精的打磨,想起王家莊冰天雪地中「小鋼炮」的轟鳴,想起無數雙期盼的眼睛。
「謝謝組織,謝謝同誌們。」王煥勃的聲音平穩,但握緊錦盒的手微微有些用力,「這榮譽不屬於我個人,屬於所有為『小鋼炮』付出心血和汗水的技術人員、工人師傅,屬於支援我們的廠領導和部領導,也屬於千千萬萬期盼著機械化生產的農民兄弟。」
「說得好!」姚江河大聲道,「不居功,不自傲,這纔是我們紅星廠總工程師的氣度!」
張思遠又把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煥勃同誌,這是獎金,一千元。請你務必收下。這是你應得的。」
一千元!在1956年初,這無疑是一筆驚人的钜款。一個八級工老師傅,月工資也不過百元出頭。這筆錢,足以在城裡買下一處不錯的小院,或者讓一家人過上幾年相當寬裕的生活。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信封上。李懷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但很快被由衷的祝賀取代。楊衛民和姚江河則是欣慰和驕傲。
王煥勃冇有立刻去接。他看了看信封,又抬頭看向張思遠,誠懇地說:「張局長,獎金我個人不能全要。『小鋼炮』的成功,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我建議,這筆獎金的大部分,用來設立一個廠內的『技術革新與生產突擊獎勵基金』,專門獎勵在今後生產和技改中提出合理化建議、解決技術難題、在急難險重任務中表現突出的工人和技術人員。我個人,留下一點作為紀念,其餘的也一併放入基金。您看是否可以?」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連那兩位軍便裝同誌都露出了訝異和敬佩的神色。一千元,說捐就捐,這覺悟,這胸懷,非同一般。
張思遠深深地看著王煥勃,良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動容:「好!好一個王煥勃!高風亮節,一心為公!我代表部裡,同意你的建議!這筆基金,就叫『煥勃基金』!要讓它在我們紅星廠,發揮出最大的激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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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江河也激動地說:「煥勃同誌,你這是給全廠樹立了榜樣!我們一定把這個基金管理好,使用好,讓它成為推動咱們廠技術革新和完成生產任務的強大動力!」
「另外,」張思遠繼續宣佈,「所有參與『小鋼炮』研製工作的技術人員和技術工人,廠裡可以根據貢獻大小,分別授予『技術先進個人』、『生產先進個人』稱號,並發放50到10元不等的獎金。名單和方案,你們廠裡定,報部裡備案。這是對大家功勞的集體肯定!」
這又是一個喜訊。這意味著,那些熬了無數通宵的技術員,那些手上磨出厚繭、在車間裡揮灑汗水的老師傅,都能得到實實在在的榮譽和獎勵。訊息傳出去,廠裡的士氣必將空前高漲。
「還有一份大禮。」張思遠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對李懷德示意。李懷德立刻走到窗邊,朝樓下揮了揮手。
不一會兒,樓下傳來卡車的轟鳴聲。眾人走到窗邊望去,隻見幾輛披著綠色篷布的軍用卡車,緩緩駛入廠區,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停下。帆布篷掀開,露出了裡麵碼放整齊的木箱、麻袋、鐵皮桶。
「這是……」楊衛民瞪大了眼睛。
「上級特批,從運往西北的物資中,硬擠出來一部分,獎勵給你們紅星廠全體職工的!」張思遠的聲音充滿感情,「同誌們在前方搞爭氣彈,我們在後方搞農業機械化,都是為國立功!上級冇有忘記大家的辛苦!這些物資,白麪、大米、油、肉、蛋、海帶、罐頭……不多,是份心意,是對你們成功研製出『小鋼炮』的褒獎,也是讓大家過個好年!」
樓下已經聚集了不少工人,看到車上的物資,發出陣陣驚呼和歡呼。
姚江河眼眶有些濕潤,轉身對楊衛民和李懷德說:「老楊,懷德,立刻安排,由工會牽頭,組織部、後勤處配合,清點物資,製定最公平的分配方案!要確保全廠每一位在冊職工,包括臨時工,都能分到!這是上級的關懷,是集體的榮譽,必須分好,分公道!」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懷德立刻應道,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如何分配了。
「我有個建議,」王煥勃開口道,「既然是全廠的榮譽,就平均分配吧。不論乾部工人,不論級別高低,每人一份。咱們工人階級,講究個平等團結。」
「好!就按煥勃同誌說的,平均分配!」姚江河一錘定音。
接下來的半天,整個紅星廠都沉浸在歡樂和忙碌中。工會的乾部們拿著花名冊,後勤的職工忙著卸貨、過秤、分裝。分配方案很快出來了:每人白麪一斤,豬肉半斤,牛肉半斤,雞蛋十枚,乾海帶半斤,水果罐頭兩罐。雖然每樣不多,但種類豐富,在這年月,已經是難得的「年貨大禮包」了。
各車間、科室排著隊,歡天喜地地領取屬於自己的一份。領到東西的工人們,臉上笑開了花,小心翼翼地捧著,議論著,比劃著名。
「瞧瞧!豬肉!還是肥瘦相間的!」
「這白麪,真白!包餃子肯定香!」
「還有水果罐頭!我閨女唸叨好久了!」
「多虧了王工啊!要不是他造出小鋼炮,咱哪能有這福氣!」
「就是!跟著王工乾,有奔頭!」
廣播喇叭裡,宣傳科乾事用激動得發顫的聲音,一遍遍播報著王煥勃獲獎的訊息、「小鋼炮」的重大意義以及上級獎勵全廠職工的喜訊。激昂的樂曲聲中,「向王煥勃總工程師學習!」「大乾一百天,拿下千台關,為農業機械化做貢獻!」 的口號響徹全廠。
王煥勃冇有去湊熱鬨。他帶著獎章和那個裝著一小部分獎金的信封,提前離開了廠裡。他讓司機小趙先回去,自己步行去了趟王府井百貨大樓。憑著他那份珍貴的「工業券」 和布票,他精心挑選了一塊質地厚實、藏青色的布料,又買了一斤上好的毛線,是溫暖的棗紅色。想了想,又去食品櫃檯,用副食票稱了半斤水果糖和二兩茶葉。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西跨院裡飄出飯菜的香氣。婁小娥正在廚房忙碌,聽到動靜探出頭,看到他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買了這麼多東西?這布……這毛線……」
王煥勃把東西放在桌上,拿出那個裝著獎金的信封,推到婁小娥麵前:「部裡發的獎金,我捐了大半做廠裡的獎勵基金,留了一些。這布,給你做身新衣裳。這毛線,給你織件毛衣。糖和茶葉,留著待客或者你平時吃。」
他又拿出那個錦盒,開啟,露出裡麵金燦燦的獎章:「這個,是今天得的獎。」
婁小娥看著獎章,眼睛瞬間睜大,用手捂住嘴,眼裡迅速泛起淚光,那是驚喜、驕傲,還有心疼。「這……這是國家給的獎?你……你怎麼都冇提前說一聲……」 她聲音哽嚥了。
「不是什麼大事。」王煥勃輕描淡寫,把獎章收好,看著婁小娥,「小娥,這段日子,我忙廠裡的事,家裡全靠你。辛苦你了。」
婁小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慌忙擦去,搖搖頭:「我不辛苦,你纔是真辛苦。看著你天天熬夜,人都瘦了……現在好了,國家給你頒獎,大家都認可你,值了……」 她拿起那塊藏青色的布料,摩挲著,布料厚實挺括,是好料子。「這布……給你做身中山裝吧,你開會、出門穿。我用不著做新的……」
「就是給你買的。」王煥勃語氣溫和但堅定,「開春了,做身新衣裳穿。毛線也是給你的,天還冷,織件毛衣保暖。」 他頓了頓,看著婁小娥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和眼中尚未擦淨的淚光,心裡那處柔軟的地方再次被觸動,一個盤旋了有些日子的念頭,脫口而出:
「小娥,等忙過這陣子,開了春……咱們把婚事辦了吧。」
「咣噹」一聲,婁小娥手裡的布料掉在了桌上。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王煥勃,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起兩團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隻是呆呆地看著他,眼裡有震驚,有羞澀,有慌亂,還有一絲深藏的、幾乎不敢確認的喜悅。
「我知道,咱們之前隻是形勢所迫,組織安排,搭夥過日子。」王煥勃的聲音很平靜,但目光很認真,「但這段時間,我越發覺得,這個家,有你,纔像個家。你善良,賢惠,明事理,能吃苦。我……我想和你,正正經經地結婚,以後好好過日子。你……願意嗎?」
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爐子上的水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昏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
婁小娥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她用力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堅定:「嗯……我……我願意。」
冇有海誓山盟,冇有花前月下。在這個物資匱乏、百廢待興的年代,在這間簡陋的廚房裡,兩個同樣內斂而認真的人,用最樸實的話語,許下了相守一生的承諾。
窗外,寒風依舊,但屋裡卻暖意融融。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年的味道,越來越濃了。而兩顆心,也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貼近。
這個年,註定將不同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