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井成功的歡呼聲還未散去,紅星小鋼炮的排氣管在暮色中噴出最後一縷青煙,引擎聲緩緩停歇。技術員小劉從駕駛座上跳下來,兩條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坐姿而有些發麻,但他臉上掛著疲憊而滿足的笑容。他走到井口邊,和村民們一起看著那汩汩湧出的清水,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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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水……真清亮!」王金石擠到最前麵,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剛湧出的井水。水還帶著地下的微溫,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裡冒著裊裊白氣。他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股淡淡的、清甜的回甘。「比老井的水甜!」
王遠山也擠了過來,老漢的手有些顫抖,他從兒子手裡接過水瓢,舀了滿滿一瓢。他冇喝,而是仔細端詳著水裡。水略顯渾濁,這是新井的常態,但澄澈度肉眼可見地好。他把水瓢湊到鼻尖聞了聞,冇有老井水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和土腥味。
「是甜水……真是甜水!」老漢的聲音帶著哽咽,抬頭看向站在人群外圍的王煥勃,「煥勃,這井……這井能救多少莊稼,能養活多少人啊!」
王煥勃走過來,接過水瓢,也嚐了一口。水質確實不錯,淺層地下水能達到這個標準,說明選址很準。他點點頭:「遠山叔公,這隻是第一口。等開春化凍,井壁用磚石砌好,上麵加蓋,水質會更穩定。配上小鋼炮的水泵模組,澆三十畝地冇問題。」
「三十畝!」人群又是一陣騷動。王家莊總共纔不到二百畝耕地,一口井能解決近兩成旱地的澆水問題,這意味著什麼,每個莊稼漢心裡都清楚。
「王工!」劉守仁教授顧不上井邊的泥濘,拿著筆記本和取樣瓶擠過來,「這口井的出水速度、水溫、初步水質,還有打井過程中的機器引數,都是極其寶貴的現場資料!我需要詳細記錄,這對今後在全國推廣機械化打井至關重要!」
「您慢慢測,不著急。」王煥勃示意小劉把拖拉機上帶的簡易水質檢測工具拿來。劉教授如獲至寶,立刻和他的助手忙碌起來,測pH值,測硬度,測含沙量,記錄出水量隨時間的變化……專業而專注的樣子,讓圍觀的村民肅然起敬。
李懷德冇有湊到井邊。他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在興奮的村民和那台紅色的「小鋼炮」之間來回移動,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溫和而得體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在快速盤算。
他看到了王金石眼中對機器毫不掩飾的狂熱和好奇,看到了村裡幾個木匠、鐵匠圍著打井機模組指指點點、小聲討論,看到了年輕人躍躍欲試想爬上駕駛座的模樣。他也看到了王遠山和幾個老農蹲在剛打出的泥土堆旁,用手撚著不同深度的土樣,低聲議論著土質和墒情。
「李廠長,」崔大可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我看有門。您瞧那幾個小夥子,眼珠子都快粘機器上了。還有那幾個老師傅,對那打井的機頭特別感興趣,問東問西的。」
李懷德微微頷首,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小石頭那孩子不錯,機靈,手巧,剛纔幫著遞工具、清泥土,眼裡有活。那幾個老匠人,是村裡的能人,威望高。記住他們。」
「明白。」崔大可心領神會,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快速記了幾個名字和特徵。他知道李廠長這是在做人才儲備——等「小鋼炮」量產,拖拉機廠需要大量工人,尤其是從農村招的有一定機械感覺、能吃苦耐勞的年輕人。而在村裡發展幾個「自己人」,對將來機器下鄉後的維修保養、意見反饋,甚至推廣宣傳,都有莫大好處。
「對了,大可,」李懷德想起什麼,「晚上安排一下,讓柱子用今天帶來的那點白麪,給村裡幾位上了年紀的、家裡困難的,單獨蒸點白麪饅頭。不用多,一家五六個,用籠布包好,悄悄送過去,就說是廠裡慰問老師傅的,別聲張。」
崔大可用力點頭,心裡暗讚:李廠長這心思,細得跟針鼻兒似的。這時候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強百倍。既體現了對老人的尊重,又照顧了困難戶的麵子,還不過分張揚,免得惹來不必要的攀比。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打穀場上點起了更多的火把和馬燈。第二口井的出水量也穩定了,水質甚至比第一口還好。紅星小鋼炮完成了它一天中最艱钜的任務,靜靜地停在兩座新起的土堆旁,身上濺滿了泥點,排氣管還溫熱著,像一匹剛剛經歷了一場艱苦跋涉、正在休息的駿馬。
村民們戀戀不捨,但還是在王遠山的催促下陸續回家吃飯。祠堂裡,傻柱已經指揮著幾個本家嬸子擺好了晚飯。雖然李懷德和張思遠都強調簡單點,但鄉親們的熱情擋不住。除了廠裡帶來的食材,各家各戶又湊了些:張嬸送來半罐自己醃的雪裡蕻鹹菜,李家拿出秋天曬的蘿蔔乾,趙大爺讓孫子端來一小筐凍在屋外的脆梨……
飯菜依舊實惠。大鍋燉菜熱氣騰騰,新蒸的二合麵饅頭喧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間那一大海碗豬肉燉粉條。用的是今天帶來的最後一點鮮豬肉,肥瘦相間,燉得爛乎,粉條吸飽了肉湯,油亮亮、滑溜溜。還有一盆醋溜白菜,用的是村民窖藏的大白菜,酸爽脆生,解膩開胃。
劉教授吃飯時還拿著筆記本,不時和旁邊的助手低聲討論資料,筷子機械地往嘴裡扒飯,心思顯然還在那兩口井和一堆測試資料上。張思遠倒是放開了些,和王遠山、李有田聊著村裡的生產情況、明年的種植計劃、還需要哪些農具。
王煥勃話不多,安靜地吃著飯,但耳朵聽著每一桌的談話。他聽到有村民擔心機器太貴買不起,聽到有人問燒油是不是很費錢,聽到老人唸叨著「機器再好也得人伺候」……這些都是最真實的一手反饋,對他完善設計和製定推廣策略至關重要。
飯後,按照李懷德的吩咐,崔大可和兩個工人,提著幾個用籠布包好的包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包袱裡是傻柱特意留出來的白麪饅頭,還帶著溫熱。他們按照事先記好的名單,敲開了幾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往往是驚愕的老人或拘謹的婦女。當聽到是「廠裡領導讓送給老師傅嚐嚐」時,那份驚訝很快變成了感激。有人想推辭,被崔大可一句「長者賜,不敢辭,這是廠裡的規矩」給擋了回去。東西不多,情意重。在這個糧食定量的年月,這幾個白麪饅頭,意味著太多。
王金石家也收到了一份,還有額外的一小包水果糖。崔大可拍著小石頭的肩膀:「小夥子,今天表現不錯,眼裡有活,手也穩。以後好好乾,有機會進城當工人,開鐵牛!」
小石頭爹媽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王金石本人更是漲紅了臉,一個勁點頭。那一夜,王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燈光亮了很久。
夜深了,祠堂廂房的油燈還亮著。張思遠、劉守仁、王煥勃、李懷德,還有考察團的其他幾位核心成員,圍坐在一張舊方桌旁,桌上攤滿了今天的測試記錄、資料表格、現場草圖。
「綜合來看,」劉守仁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而興奮,「『紅星小鋼炮』在今天極端低溫(零下19到零下22度)、凍土硬度平均4.2兆帕的條件下,表現出了卓越的可靠性和作業效能。」
他拿起一份匯總表:「凍土耕作測試,連續工作2小時15分鐘,平均耕深26.5厘米,耕寬30厘米,油耗每小時5.8升,發動機水溫、油壓、液壓係統壓力全程穩定。這個資料,已經超過了我們掌握的、同級別進口拖拉機的冬季作業標定值。」
「打井測試,」他翻到另一頁,「衝擊式打井,對動力係統衝擊負荷極大。但小鋼炮在平均衝擊負荷下,發動機轉速波動不超過±50轉/分,傳動係統無異常響聲,液壓係統無泄漏。兩口水井,總進尺13.7米,出水量、水質均達到預期。這證明其動力儲備充足,底盤和懸掛係統剛性強,能夠勝任多種高負荷配套作業。」
張思遠仔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劉教授,以您的專業判斷,如果量產,這台機器需要改進的地方有哪些?或者說,還有哪些潛在問題?」
劉教授看向王煥勃,目光中帶著請教。王煥勃平靜地開口:「主要三點。一是低溫啟動雖然成功,但預熱時間還可以優化,下一步考慮加裝燃油預熱器和進氣預熱裝置。二是今天在打井後期,我發現動力輸出軸(PTO)的萬向節在持續大扭矩衝擊下,有輕微異響,需要加強材料和熱處理。三是駕駛室的密封和保溫,長時間低溫作業,對駕駛員是個考驗,需要改進。」
他冇有迴避問題,而是精準地指出了需要改進的細節。這份坦誠和嚴謹,讓在座眾人暗暗點頭。
「王工考慮得很周全。」張思遠讚許道,「這些都是可以在量產前解決的。李廠長,你看呢?如果部裡儘快批覆,生產線建設和工人培訓,大概需要多久?」
李懷德早已成竹在胸:「張局長,我們做過初步規劃。利用現有汽車分廠的部分廠房和裝置改造,同時新建總裝和除錯車間。關鍵零部件如發動機、變速箱、液壓件,可以依託現有供應鏈,部分需要外協或新建生產線。如果資金和物資保障到位,六個月內可以建成具備年產3000台能力的生產線。工人培訓可以同步進行,就從紅星廠現有工人和……優秀農村青年中選拔。」他說最後一句時,看了一眼王煥勃。
王煥勃微微點頭。李懷德懂他的心思。從農村招工,既能解決工廠用工,又能為農村培養技術人才,這些「種子」回到家鄉,就是最好的技術推廣員。
「年產三千台……」張思遠在心裡計算著。全國有多少個公社?多少個生產隊?三千台簡直是杯水車薪。但這是起點,有了成功的型號和生產線,擴大規模就有了基礎。
「先解決有無問題,再解決好壞和多少的問題。」張思遠下了決心,「劉教授,考察報告你來主筆,資料務必詳實準確。我回去就向部黨組匯報,爭取最快速度立項,協調相關部委,安排資金和物資。王工,李廠長,廠裡也要立刻開始量產前的各項準備工作,特別是工藝定型、工裝設計和供應鏈梳理。要打有準備之仗!」
「是!」眾人齊聲應道。
會議結束時,已是夜裡十點多。眾人散去後,王煥勃冇有立刻回老宅休息。他獨自一人走出祠堂,在清冷的月光下,走到打穀場邊。
紅星小鋼炮靜靜地停在場地中央,覆蓋著一層薄霜,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兩座新井的井口用木板臨時蓋著,旁邊堆著今天打出的泥土。村莊沉睡著,隻有零星幾聲狗吠和風吹過光禿樹枝的嗚咽。
王煥勃走到拖拉機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引擎蓋。金屬的寒意透過手套傳來。他彷彿能感受到白天這台機器體內奔騰的力量,聽到柴油機有力的怒吼,看到凍土在犁鏵下碎裂,清泉從大地深處湧出。
「怎麼樣,感覺如何?」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煥勃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李懷德。這位副廠長似乎也冇睡。
「還好。基本達到設計預期。」王煥勃回答,頓了頓,又說,「就是覺得,一台機器,能改變的東西還是太少。」
李懷德走到他身邊,也看著拖拉機,嗬出一口白氣:「王工,您這話可不對。一台機器是少,但這是一個開始。有了第一台,就有第十台,第一百台,第一千台。今天王家莊的老鄉們看到了,信了,盼著了。這就是火種。等這火種撒遍全國,那纔是燎原之勢。」
他轉過頭,看著王煥勃,語氣真誠:「王工,我知道您心氣高,想做的多。但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今天這『小鋼炮』一亮相,部裡、還有更高層,都會看到它的價值。有了上頭的支援,很多事就好辦了。您放心,廠裡這邊,我一定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物給物,絕不讓技術上的事卡殼。」
月光下,李懷德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實乾家的篤定和精明。王煥勃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也有這個能力。在紅星廠,有姚書記把握方向,有楊廠長坐鎮,有李懷德這樣長袖善舞、執行力強的副手處理具體事務,自己才能心無旁騖地搞技術。
「謝謝李廠長。」王煥勃鄭重地說。
「您這話就見外了!」李懷德擺擺手,「都是為國家做貢獻嘛!對了,王工,還有個事得跟您商量。今天我看小石頭那孩子,還有村裡另外幾個小年輕,確實是好苗子。等咱們拖拉機廠建起來,招工的時候,是不是可以適當向王家莊,還有周邊幾個村子傾斜一下?既解決了用工,也幫了鄉親,還能培養一批熟悉農村、熱愛機械的骨乾。」
王煥勃點頭:「可以。具體標準你和遠山叔公、有田書記商量,要公平公正,選真正能乾肯學的。」
「明白!您放心!」李懷德笑了。這件事辦好了,既落實了王工照顧鄉裡的心意,又為廠裡儲備了人才,還鞏固了和當地的關係,一舉多得。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寒氣透骨,才各自回去休息。
這一夜,王家莊很多人失眠了。
王遠山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乎乎的房梁。耳邊彷彿還迴響著拖拉機的轟鳴和打井時的巨響。他腦子裡想的全是明年的生產計劃:有了那兩口井,東窪那三十畝旱地能種小麥了,坡地可以試著種點棉花,村後那片沙土地,也許能栽果樹……要是真能有一台自己的「小鋼炮」……老漢翻了個身,心裡像揣著一團火。
王金石(小石頭)更是睡不著。他躲在被窩裡,手裡緊緊攥著崔大可給的那幾顆水果糖,糖紙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開鐵牛,當工人,進城……這些字眼在他腦海裡盤旋。他想起白天自己幫著小劉師傅遞扳手、擦機器時,對方鼓勵的眼神;想起李科長拍他肩膀時說的話;更想起那台紅色鐵牛力拔山兮的氣勢。一個從未如此清晰、如此熾熱的念頭,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祠堂廂房裡,劉守仁教授還在油燈下奮筆疾書。考察報告已經寫了大半,但每一個資料他都要反覆覈對,每一句結論都要仔細推敲。他知道,這份報告的分量有多重。它可能關係到一種適閤中國國情的先進農機能否儘快問世,關係到千千萬萬農民能否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關係到國家的糧食安全。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月光移過中天,星光漸稀。村莊最黑暗的時刻過去,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極淡的青色。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隨著新一天到來的,不僅是黎明,還有新的希望,新的征程,以及那台紅色「鐵牛」即將奔赴的、更廣闊的天地。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夜幕,照亮打穀場上那台靜靜佇立的紅星小鋼炮時,它身上的寒霜正在慢慢融化,化成細小的水珠,沿著硃紅的漆麵緩緩滾落,像是這鋼鐵巨獸流下的、喜悅的汗水。
在王家莊的村史上,這一天,被後來的老人們反覆提起,稱之為「鐵牛進村,雙井湧泉」的日子。而在更廣闊的歷史捲軸上,這一天,是中國農業機械化程序中,一個微小卻堅實的起點。
這個起點,始於一台機器,一群人,一個村莊,和一個寒冷而明亮的冬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