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婁公館二樓,婁小娥的閨房內。一盞精緻的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映照著她略顯清減卻依舊秀美的側臉。她坐在書桌前,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支鋼筆,目光卻冇有焦點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今天下午,父親婁振華與王煥勃的那場談話,以及飯後母親讓她送別王煥勃時,那個年輕總工沉穩離去的背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原本平靜的心緒中,攪動起層層漣漪。
王煥勃……這個名字,最近一段時間,以各種方式不斷闖入她的生活。從父母帶著期許與算計的頻繁提及,到報紙上關於他和他領導的紅星廠創造的一個又一個奇蹟的報導,再到今天,真人就坐在自家客廳裡,與自己父親談笑風生。他那麼年輕,眉宇間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自信;身居高位,言談舉止間卻冇有絲毫倨傲,反而透著一種專注和真誠。尤其是他答應父親,安排自己去做他的秘書助理時,那種乾脆利落,彷彿隻是安排一件尋常公事,卻無形中給予了她一種被平等看待、被尊重的感覺。
這種感覺,對此刻的婁小娥來說,陌生而又珍貴。
她的思緒不由得飄遠,飄向那個在她夢中反覆出現、充滿壓抑與無奈的「前世」軌跡……那是一個她不願回想,卻又無法徹底擺脫的夢魘。
在那條岔路上,冇有王煥勃這個橫空出世的變數。高中畢業後的她,因為「資本家大小姐」的出身,升學無望,待字閨中。父母在巨大的政治壓力和對她未來的擔憂下,倉促又無奈地,在「工人階級」這個看似最安全的選項裡,選擇了「知根知底」的許大茂。
記得新婚之初,許大茂倒也殷勤過一陣子。可那種殷勤,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市儈和算計。他看中的,與其說是她婁小娥這個人,不如說是婁家的財富和她資本家的身份能給他帶來的潛在好處,以及一種「征服」了資本家小姐的畸形優越感。四合院的生活,與她從小成長的婁公館,簡直是兩個世界。狹窄的屋子,算計的鄰裡(尤其是那個道貌岸然的易中海和精於算計的閻埠貴),還有那個看似憨直、實則被易中海玩弄於股掌、對她充滿莫名敵意的傻柱……
最讓她痛苦的是,結婚多年,她的肚子始終冇有動靜。起初,許大茂還假意安慰,漸漸地,冷嘲熱諷多了起來。婆婆許母的眼神也日益刻薄。「不下蛋的母雞」這頂沉重的帽子,無聲無息地扣在了她的頭上。連她自己的母親,在一次次探望中,也從最初的關切變成了無奈的嘆息,言語間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她獨自承受著來自夫家和孃家的雙重壓力,在無數個深夜裡,以淚洗麵,卻無人可以傾訴。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身體健康的自己,為何就不能生育?
直到那次……聾老太太(那個看似糊塗實則心裡門清的老祖宗)的「撮合」,陰差陽錯的一夜……物件竟然是那個她平時避之不及的傻柱!事情發生後,她羞愧、恐懼、無地自容。然而,更讓她如墜冰窟的是,不久之後,她竟然……懷孕了!
許大茂的暴怒、羞辱和最終的決絕離婚,幾乎擊垮了她。而更雪上加霜的是,許大茂為了報復,竟然喪心病狂地舉報了婁家!抄家、批鬥……父母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那段日子,簡直是人間地獄。幸好,得虧傻柱以前結交的一位「大領導」暗中相助,父母才得以僥倖脫身,倉皇南下去往香港。
她本想留下,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孩子的父親,是傻柱。這個認知讓她五味雜陳。帶著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也為了不再拖累父母,她最終也隨父母去了香港。
到了香港,遠離了是非之地,生活逐漸安定。她生下了兒子,取名何曉。直到這時,她纔在一次偶然的體檢中,從醫生那裡得知了真相——她的生育功能完全正常!問題出在許大茂身上!是他不能生!自己白白揹負了這麼多年「不能生」的罵名,承受了那麼多屈辱!那一刻,她心中的悲憤與委屈,如同火山般爆發,卻又化作無聲的淚水。
風波過後,思鄉情切,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盼,她帶著已經長大的兒子何曉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那個留下她太多痛苦回憶的四合院。她幻想過,或許……和傻柱之間,因為孩子,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然而,現實給了她更沉重的一擊。傻柱已經和秦淮茹結婚了!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工於心計的秦淮茹!她原本還存著一絲希望,直到她無意中得知,秦淮茹竟然早就上了環,根本就冇打算給傻柱生孩子!她隻是把傻柱當成養活她一家老小的「長期飯票」!而傻柱那個傻子,居然被易中海、秦淮茹他們用「道德」和「人情」綁得死死的,明明親眼見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何曉,卻在秦淮茹的眼淚和四合院那幫禽獸的「勸說」下,再次選擇了那個無底洞般的賈家!
看著傻柱明明眼底有對兒子的渴望,卻還是扭過頭去,說著「淮茹不容易」、「棒梗他們需要我」之類的混帳話,婁小娥的心,徹底冷了。她終於明白,這個院子,這些人,從始至終,都冇有她的容身之處。她帶著滿腔的失望和心碎,拉著兒子何曉,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北京,返回香港,此生再未踏足那片傷心地。
回憶至此,婁小娥的眼角悄然滑下一滴冰涼的淚珠。那一段人生,就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噩夢,充斥著背叛、屈辱、無奈和心碎。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千金,淪為院裡人口中的「不下蛋的母雞」,再到最後心灰意冷的單身母親,一生情路坎坷,幾乎從未真正掌握過自己的命運。
「嗡——」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的聲音,是王煥勃坐車離開了。這聲音將婁小娥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輕輕拭去眼淚,深吸了一口氣。今時不同往日了。這個世界,因為一個叫王煥勃的人的出現,似乎變得不一樣了。父親不再僅僅把她當作一個需要儘快「甩包袱」的、出身有問題的女兒,而是看到了某種「高攀」的希望;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出現了一條全新的、充滿光明的岔路——去紅星廠工作,成為那個如同傳奇般的年輕人的助手。
這對於一直被困在家庭、苦無出路、甚至一度對人生感到絕望的婁小娥來說,無疑是一根強大的救命稻草,一扇通往廣闊天地的窗戶。她不必再像「夢裡」那樣,隻能依附於家庭,然後被當作籌碼塞給許大茂那樣的人。她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和勞動,去實現價值,去接觸一個全新的、充滿激情與創造力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的中心,就是王煥勃。
想到王煥勃,婁小娥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他與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同。冇有許大茂的油滑奸詐,冇有傻柱的粗魯愚鈍,冇有父親那些生意夥伴的圓滑世故,也冇有學校裡那些男同學的青澀幼稚。他沉穩、專注、強大,卻又在今晚的飯桌上,偶爾流露出一種屬於技術人員的純粹和對美食(比如對母親做的譚家菜)毫不掩飾的欣賞,顯得真實而可愛。
「他……會怎麼看我呢?」婁小娥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心中湧起一絲羞澀,以及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期待。週一,就要去報導了。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這一次,命運是否會對她溫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