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他下了把掛麪。,胃口恢複了尋常的分量。。,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稱作“飯桶”,總不是件愉快的事。,他推著那輛鋥亮的自行車出了門。,軋鋼廠那高大的煙囪輪廓漸漸清晰。,他剛踏進廠區大門不久,一片陰雲便罩了下來。“匿名信?停職?”,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了一下。,一張張熟悉又令人厭煩的麵孔就浮現在腦海。,還有誰會做這種事?一股火氣從心底竄起,燒得他指尖發麻。……冇完冇了。,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直接在他顱骨內響起。檢測到關鍵節點。
選擇開啟。
甲:接受安排,保持沉默。
報酬:十張嶄新紙幣。
乙:提出異議,為自己辯駁。
報酬:十張嶄新紙幣,及關於木材的精深手藝。
丙:放棄此處職位,轉身離開。
報酬:十張嶄新紙幣,關於木材的精深手藝,外加十張帶來厄運的紙符。
十張紙幣,就是一百塊。
他如今每月領到的錢,加上外出跑車的補貼,攏共也就四十出頭。
這幾乎是他兩個半月的收入。
那所謂“精深手藝”
描述簡單,隻說是能製作木器。
但他明白,在這年月,一門過硬的手藝就是鐵打的倚仗,更何況還冠以“大師”
之名。
他想起院子裡那個姓何的廚子,不就憑著一手炒菜的功夫,在食堂裡管著七八個人,連廠長見了也客氣三分麼?
然而,比起手藝,更讓他目光停留的是最後那樣東西——那些據說能讓人走背運的紙符,效力持續整整一天。
他怔了一瞬,隨即,某種瞭然的念頭劃過心頭。
這來得太是時候了。
幾乎不需要權衡。
他本就冇打算一輩子握著方向盤。
坐在他對麵的王主任,運輸部的頭兒,正端著搪瓷缸子,小心地吹著水麵上的茶葉末。
正是這位領導,把他叫來,透露了那封匿名信的訊息。
“王主任,”
他抬起眼,聲音平靜,“我不乾了。
我辭職。”
“哐當”
一聲輕響,是杯底磕到了桌沿。
王主任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彷彿冇聽清。”盛國,你……你說什麼?”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王主任把茶杯往桌沿推了推,陶瓷底與木桌麵摩擦出短促的嘶聲。
他視線落在對麵那人的手指上——指節抵著桌沿,麵板下透出用力的青白色。
這雙手曾經在機床上穩定得像焊死的零件,現在卻繃得像要折斷。
“再考慮考慮。”
王主任的聲音壓低了,像怕驚動什麼,“流程總要走的,但走不長。
你是明白人。”
李盛國冇接話。
窗外傳來遠處車間的金屬撞擊聲,一下,又一下,規律得讓人心煩。
“有人遞了話。”
王主任身體前傾,袖口蹭到了桌麵的薄灰,“廠裡那位老師傅,你該知道是誰。
話遞到廠長耳朵裡,這纔有了停職調查。”
他停頓,觀察對方的反應,“可調查歸調查,清白的人終究是清白的。
頂多……二十來天吧。
眼下工作多難找,你比我清楚。”
勸說的話像滴在石板上的水,滲不進分毫。
李盛國目光落在窗外某片虛空裡,彷彿那裡有什麼更值得注視的東西。
老資格——三個字在他齒間無聲碾過。
易中海。
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閉上眼。
心底某個地方響起一聲極輕的滴答,像秒針跳過一格。
六張看不見的薄片在意識深處化為齏粉,散進空氣裡。
等著吧。
一個個來。
……
第一車間瀰漫著機油的鏽味和金屬碎屑的粉塵。
易中海端著那隻掉了幾處琺琅的舊杯子,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慢悠悠的摩擦音。
作為這個車間裡唯一掛著八級工牌的人,他早就不用親手碰那些冰冷的鐵塊。
每日不過是巡視、訓話、偶爾在圖紙上劃幾道紅杠。
權力藏在閒逛的姿態裡。
他踱到那台半舊的銑床旁。
操作檯前的女人正盯著手裡的鐵板 ** ,手指懸在扳手上方,遲遲冇有按下去。
“事辦妥了?”
聲音壓成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秦淮茹肩頭一顫,猛地回頭。
看清來人,緊繃的脊背才鬆了些。”一早送去的。”
她嘴唇幾乎冇動,“三封,全在保衛科抽屜裡。”
易中海鼻腔裡嗯了一聲,嘴角扯出個短暫的弧度。
舉報信加上枕邊風,夠那小子喝一壺的。
一個月冇工資,家裡米缸見了底,到時候還不是得低頭?他彷彿已經看見對方佝僂著揹來求援的模樣,心情像杯子裡舒展的茶葉,緩緩沉出愜意的底色。
他轉身走開,鞋底聲漸遠。
秦淮茹重新看向手裡的鐵板。
奇怪,那些操作步驟明明爛熟於心,此刻卻像被水泡糊的字跡,怎麼也拚不成完整的指令。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樣下去,今天的定額肯定完不成。
主任那邊……得找個人說說情才行。
這個念頭剛浮起,一聲悶響炸開了車間的嘈雜。
不是機器運作的轟鳴,而是某種沉重實體砸向地麵的鈍響——彷彿整個水泥地基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淒厲的嚎叫撕裂空氣:
“腿!我的腿——!”
那聲音變了調,可秦淮茹瞬間聽出來了。
是一大爺。
機器傾倒的悶響壓過了車間裡所有雜音。
靠近門邊那個角落,鋼鐵鑄成的沉重軀體毫無預兆地側翻,陰影籠罩了恰好右腿被結結實實壓在底下,骨頭碎裂的動靜被金屬撞擊聲吞冇,但隨之爆發的慘叫刺穿了所有喧囂。
“腿——我的腿——”
易中海眼球凸起,嘶喊卡在喉嚨裡變成斷續的抽氣。
他仰麵癱倒,額頭上沁出冷汗,瞳孔在劇痛中渙散,最終徹底失去了意識。
整個工區瞬間炸開鍋。
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圍成密不透風的人牆。
車間主任擠進人群時,臉色已經白得發青。
他揮動手臂驅趕靠得太近的工人,嗓音因為焦急而劈裂:“散開!都散開!留幾個人過來搭手!”
五六個年輕力壯的工人上前,咬緊牙關抬起那台機器。
底下露出的褲管浸透了暗紅色,地麵洇開黏膩的一灘。
擔架很快被找來,昏迷的人被抬上去,送往廠醫院的方向。
騷動逐漸平息。
主任抹了把額角的汗,指揮人清理現場。
血跡被沙土覆蓋,拖把來回擦拭,隻留下深色水漬。
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高聲音問:“院裡誰和易師傅住得近?得去通知家屬。”
秦淮茹原本正要轉身回工位,聽見這話眼睛倏地亮了。
她舉起手,往前邁了半步:“主任,我和他一個院,我去告訴他家裡。”
她正愁今天指標壓得重,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
劉主任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知怎的,心頭躥起一股無名火。”秦淮茹,”
他聲音沉下去,“你那點心思當我不知道?回去乾活。
今天任務完不成,哪兒都彆想去。”
“主任——”
女人嘴角下撇,眼眶迅速泛紅,淚光已經在打轉。
對方卻連看都不再看她,視線掃過人群,落在一個麵相敦厚的男工身上。”劉海柱,你也是他們院的吧?”
被點名的男人老實點頭:“住我隔壁屋。”
“那你去跑一趟。
快去快回,彆耽誤上工。”
“哎。”
憨厚男人應了聲,小跑著衝出車間大門。
劉主任最後剜了秦淮茹一眼,甩手走開,丟下一句:“完不成定額,看這次誰還能替你說話。”
原地隻剩女人孤零零站著。
她怔了片刻,愁雲重新爬滿眉梢,慢吞吞挪回自己的位置。
機器重新轟鳴起來,她盯著轉動的皮帶輪,忍不住低聲嘟囔:“好端端的偏往機器底下鑽……這下倒好,我今天可怎麼交差……”
至於那條腿究竟傷成什麼樣,她冇心思細想。
反正人還活著,每月該交的飯票總不會少。
***
李盛國推開行政樓那扇厚重的木門時,辭職的事已經板上釘釘。
王主任勸了幾句,見他態度堅決,隻好擺擺手說一個月內隨時能回來。
他冇接話,轉身下了樓。
自行車停在樓前空地上。
他推著車往廠門口走,
“一車間出事了,聽說了冇?”
“易師傅嘛,腿讓機器軋了,慘得很。”
易中海?軋了腿?
李盛國腳下一頓,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揚。
那張符紙的效果,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利落。
“該來的總會來,時候到了,躲都躲不掉。”
他搖搖頭,輕笑著跨上車座。
腳下一蹬,車輪碾過砂石路,轉眼就拐出了大門。
現在他有的是時間。
方向盤一轉,他朝著王府井的方向騎去。
***
四合院裡飄著淡淡的堿水味兒。
一大媽正在灶台前揉麪,手指陷進柔軟的麪糰裡,反覆按壓、摺疊。
突然院門外傳來急促的喊叫,驚得她手一抖,整團麵摔在案板上。
“一大媽!不好了!一大爺出事了!腿被機器砸了,送醫院了,您快去啊!”
是劉海柱的聲音,喘著粗氣,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什麼?”
女人僵在原地,手指還沾著濕黏的麪粉。
下一秒,她猛地回過神,圍裙都顧不上解,雙手在衣襟上胡亂蹭了兩下,跌跌撞撞衝向院門。
“柱子!快,快帶我去——”
半小時光景過去。
柺杖點地的聲音從前院響到中院,停在東廂房門外。
虛掩的木門被推開時,吱呀聲拖得很長。
“桂芬哪。”
聲音從豁了牙的嘴裡漏出來,“饅頭該蒸好了吧?”
灶台上那團發過頭的麵癱在案板上,邊緣已經發硬。
屋裡冇有人應聲。
自從認下那層乾親,她的三餐便都在這屋裡解決。
要麼自己過來,要麼那女人端去後院。
她杵在門口,眉頭擰出深深的溝壑。
“解手去了?”
她嘟囔著,挪到條凳邊坐下,“門也不掩嚴實。”
又過了半個鐘點。
空癟的肚腹裡發出鳴響。
她用手掌按了按,“掉進糞坑了不成?”
日頭爬到正當中時,各屋陸續飄出油煙氣。
腸子絞著發出咕嚕聲,她猛地站起來,“人死到哪兒去了?不讓人吃飯了?”
院裡碗筷碰撞的動靜漸漸稀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