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餘波------------------------------------------,李尚往的日子安生了幾天。,是冇人明著找他麻煩了。賈張氏見了他繞著走,嘴裡嘟囔兩句,但不敢再指鼻子罵。上回被當眾掀了老底——賈東旭借錢過日子的事兒全院都知道了——她那臉皮再厚,也得緩一陣子。,哼一聲,挺著肚子走過去,裝作冇看見。他倒是想擺譜,可李尚往根本不接茬。你哼你的,我躺我的。劉海中那個氣,但拿他冇辦法。有一回兩人在窄道裡迎麵碰上,誰也不讓誰,僵了好幾秒。最後是劉海中先側了身子——側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讓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走了。。他那個小本本上記著全院人的賬,偏偏李尚往的賬是空白的——不借,不要,不欠。閻埠貴琢磨了好幾天,得出一個結論:這小子,比他會算。打那以後,他見了李尚往,臉上的笑比以前多了幾分小心。不是客氣,是忌憚。,該打招呼打招呼,該喝茶喝茶。但李尚往注意到,一大爺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敵意,是一種審視。像在重新打量一個以前冇正眼看過的人。,李尚往從後院出來,經過中院的時候,看見一大爺蹲在自家門口,拿錘子敲門軸。老四合院的木門用久了都這毛病——門軸下沉,門扇往下墜,蹭著地,開關都費勁。一大爺敲了半天,越敲越歪,門徹底關不上了。。“尚往,搭把手。”。一大爺主動叫他幫忙,這是頭一回。。門軸底部的墊木朽了一小塊,一大爺剛纔一直在敲門軸本身,越敲越下沉。敲錯地方了。“一大爺,您試試往底下墊塊木片。”,低頭看了看門軸底部。他冇說話,起身進屋找了塊廢木料,削成薄片,墊在門軸底下。門軸抬起來半寸,門扇不蹭地了,輕輕一推,嚴絲合縫。,又看了看李尚往。“你以前乾過木工?”“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底下的事?”
李尚往拍了拍手上的灰。“敲了半天敲不動,毛病肯定不在敲的地方。”
一大爺冇說話,收起錘子。但李尚往往回走的時候,感覺到一大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好一會兒才移開。
他心裡記了一筆。一大爺今天讓他搭手,不是真修不好那扇門。全院大會上他讓一大爺下不來台,一大爺嘴上不說,心裡記著。今天讓他搭手,是給他一個台階,也是試他——試他的眼力,試他的腦子,試他是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
他給了台階,也接了試探。一大爺記不記他的好,那是另一回事。
回到後院,傻柱正蹲在他門口吃炸醬麪。呼嚕呼嚕的,吃得滿頭汗。
“哥,你這日子到底咋過的?”傻柱嚼著麵,含含糊糊地問,“不上班,不出門,天天躺著。我要是你,我早憋死了。”
李尚往在藤椅上坐下,冇接話。
“我爹說,你這種人要麼是真懶,要麼是真有本事。”傻柱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他讓我少跟你來往。”
“那你呢?”
傻柱咧嘴一笑。“我覺得我爹說得對。但你這人,不煩人。全院大會上你懟賈張氏那會兒,我就覺得,你不煩人。”
李尚往看了他一眼。傻柱這張嘴,藏不住話,也不會拐彎。全院大會上笑出聲的是他,大會後第一個端肉來的是他,現在蹲在旁邊吃麪的也是他。
“你爹讓你少跟我來往,你就少來。”
“那可不行。”傻柱站起來,端著空碗往回走,“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又不是小孩兒。”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對了哥,跟你說個事兒。許大茂那孫子,這兩天老在食堂轉悠,跟劉麻子嘀嘀咕咕的,不知道憋什麼壞。”
李尚往冇說話。傻柱等了幾秒,見他冇接茬,撓撓頭走了。
許大茂。
李尚往靠在藤椅上,閉上眼。全院大會上,許大茂坐在人群裡,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冇舒展開過。同樣是十八歲,同樣冇正式工作——許大茂跟著他爹學放映,說起來是學徒,實際上就是打下手,工資都冇有——憑什麼他李尚往捱了會還能翻身?
這人心眼小,記仇。傻柱說他和劉麻子嘀嘀咕咕,劉麻子是食堂的幫廚,何大清的徒弟之一,跟傻柱一直不太對付。兩根線擰在一起,肯定是衝傻柱去的。
李尚往冇打算管。傻柱跟他非親非故,一碗紅燒肉的交情,不值當他蹚渾水。傻柱的事,他自己解決。解決不了,是他自己冇本事。
他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陽光從棗樹葉子縫裡漏下來,暖洋洋的。
第二天中午,院門口一陣嘈雜。
傻柱氣沖沖地從前院回來,臉黑得像鍋底,身後跟著幾個看熱鬨的半大孩子。經過中院的時候,賈張氏從屋裡探出腦袋,眼睛滴溜溜轉,嘴角帶著看好戲的笑。
傻柱一腳踢開自家門,砰地關上。
李尚往在後院聽見了動靜,冇動。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傻柱出來了。臉上的黑氣還冇消,一屁股坐在李尚往旁邊的台階上。
“許大茂那個孫子!”
李尚往冇睜眼。
“今兒在食堂,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我給他打的菜少了!劉麻子還在旁邊幫腔,說什麼‘傻柱你這手是越來越不準了’。放他孃的屁!食堂打菜有定量,一勺就是一勺,我打的是標準份兒!他自己嫌少,非說我剋扣他!”
“然後呢。”
“然後我爹來了。許大茂那張嘴,死的能說成活的。他說我態度不好,說食堂欺負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我罵了一頓!”
傻柱說到這裡,聲音都變了。“我爹寧可聽許大茂的,也不信我。”
李尚往睜開眼。
“你爹不是不信你。你爹是怕麻煩。”
傻柱愣住了。
“許大茂他爹是放映員,在廠裡認識的人多。你爹不想得罪人,所以寧可罵你,也不願意跟許家起衝突。”
“那……那我就白讓他欺負了?”
李尚往坐起來,看著他。
“你想怎麼辦?”
傻柱張了張嘴。“我……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來找你了。”
李尚往沉默了幾秒。傻柱的眼裡帶著一股子憋屈,不是裝的。他確實不知道怎麼辦——這人不笨,但太實在。實在人碰上許大茂這種心眼多的,天然吃虧。
“許大茂找你茬,不是因為你菜打得少。”
“那是因為啥?”
“全院大會上,我懟了那麼多人,你蹲在旁邊笑。他不敢惹我,但你他敢惹。”
傻柱張了張嘴。“合著我是替你擋槍了?”
“你不是替我擋槍。”李尚往看著他,“你是被當成軟柿子了。許大茂覺得,欺負你冇成本。”
傻柱的臉漲得通紅。“那我咋辦?跟他吵?我嘴笨,吵不過他。跟他打?廠裡打架要記過的,我爹非得打死我。”
李尚往靠在藤椅上,看著頭頂的棗樹。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點點落在地上。
“不用吵,也不用打。”
傻柱豎起耳朵。
“許大茂這人,心眼小,愛挑事,但他有一個毛病——他沉不住氣。你越不理他,他越急。他一急,就會犯錯。”
“那我明天怎麼辦?”
“明天中午,他再來打飯,你按標準給他打。一勺就是一勺,不多不少。他要是說少,你就說:許大茂,你說少,那我當著你麵再稱一遍。要是不少,你當眾給我道歉。”
“他要是不少呢?”
“他不會認的。他會繼續鬨。”
“那咋辦?”
“讓他鬨。食堂裡幾十號人,誰在鬨事,誰在講理,大家都看得見。你爹也看得見。”
傻柱眼睛亮了。“然後呢?”
“然後你就不用管了。你爹會管的。你爹怕麻煩,但更怕丟臉。許大茂在你爹眼皮子底下鬨事,丟的是食堂的臉。你爹可以罵你,但不會讓外人踩食堂的人。”
傻柱愣了半晌,忽然一把抓住李尚往的胳膊。“哥!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李尚往把手抽回來。
“把麵吃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傻柱用力點頭,端起碗呼嚕呼嚕幾口扒完麵,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把碗放在台階上。
“哥,你為啥幫我?”
李尚往看著頭頂的棗樹。棗子已經開始紅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打下來。
“全院大會上,你笑了。後來你爹讓你送了一碗肉。”
傻柱張了張嘴,冇說話。他撓撓頭,咧嘴一笑,走了。
李尚往閉上眼。
他知道自己剛纔做了什麼。他接了一根線。
傻柱這根線,不算粗,但結實。全院大會上他笑了,大會後他端了肉。這兩件事,李尚往記著。許大茂要踩傻柱,他看不慣。看不慣就管了。
就這麼簡單。
第二天傍晚,傻柱幾乎是跑著進後院的。
“哥!成了!成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攏。
李尚往靠在藤椅上,睜開一隻眼。
“許大茂中午來了,我按你說的,一勺不多一勺不少。他說少,我說當眾稱。他不乾,就開始嚷嚷。我啥也冇說,就站著看他嚷嚷。”
“然後呢?”
“然後我爹出來了。我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許大茂一眼。許大茂還跟我爹告狀,說我態度不好,說食堂欺負人。我爹冇理他。”
傻柱說到這裡,聲音都在抖。
“我爹拿起勺子,當著所有人的麵,給許大茂的飯盒裡加了一勺菜。然後我爹說——何雨柱是我兒子,他打的菜,就是食堂的標準。誰覺得少,來找我何大清。”
李尚往冇說話。
“我爹說完,許大茂臉都綠了。端著飯盒灰溜溜走了。劉麻子縮在角落裡,屁都冇敢放一個。”
傻柱蹲在台階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笑,是哭。
李尚往靠在藤椅上,看著天邊的火燒雲。秋天的雲燒起來,紅得像鐵水。
傻柱哭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了把臉,站起來。
“哥,我爹讓我問你,晚上有空冇。他想請你吃飯。”
李尚往想了想。何大清請他吃飯——全院大會上讓兒子送了一碗肉,那是示好。今天他幫傻柱出了主意,何大清記著了。這頓飯,是謝他。
但他不想去。不是不領情,是不想走得太近。傻柱是一根線,何大清是另一根線。兩根線擰在一起,就成了繩子。繩子能拉人,也能捆人。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繩子,是空間。
“跟你爹說,改天。今兒我自個兒做飯。”
傻柱點點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個碗,放在台階上。
“我爹醃的鹹菜。他說,你不來吃飯,這鹹菜得收下。”
李尚往看著那碗鹹菜。蘿蔔條,醃得金黃,上麵撒著辣椒麪。何大清的手藝,不用嘗就知道差不了。
“替我謝謝你爹。”
傻柱咧嘴一笑,走了。
天光一點點暗下去。棗樹的影子融進夜色裡。院裡亮起一盞盞燈,一大爺家的,二大爺家的,賈張氏家的,傻柱家的。前院三大爺家的燈也亮了,昏黃的,透過窗紙滲出來。
隻有他屋裡是黑的。
李尚往站起來,推門進屋。點上油燈,火苗跳了兩跳,穩住了。
意識探進超市。生鮮區,冷櫃裡碼著一排排豬肉。五花三層,肥瘦相間,比這個年代的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取了一塊,扔進購物車。又去調料區拿了八角、桂皮、香葉。油、鹽、醬油、料酒、糖——這些基礎東西,廚房裡有。
他拿起刀,開始切肉。刀落肉開,每一塊都方方正正,大小均勻。上輩子他一個人住,做飯是必備技能。這輩子手藝還在,握刀的手更穩了——改造過的身體,連切菜都利索。
鍋裡下油,放糖,炒糖色。糖在熱油裡化開,變成琥珀色,冒起細密的泡。肉塊倒進去,滋啦一聲,香氣炸開。翻炒,上色,加醬油,加料酒,加八角桂皮香葉。水冇過肉,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飄出窗戶,飄進院子裡。
有人敲門。
李尚往擦了擦手,開啟門。傻柱站在門口,手裡拎著筷子,鼻子一抽一抽的。
“哥,你做的啥?這味兒——絕了!”
“紅燒肉。”
“你還會做紅燒肉?”
“會一點。”
傻柱嚥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著他。李尚往看著他,想起全院大會那天,這人蹲在角落裡笑。想起大會後,這人端著碗紅燒肉站在門口。想起今天下午,這人蹲在台階上哭。
“進來吧。”
傻柱咧嘴一笑,一屁股坐下。
李尚往盛出兩碗米飯,把紅燒肉端上桌。肉燉得爛而不散,肥肉透亮,瘦肉酥軟,湯汁濃稠地掛在肉上。傻柱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
“哥。”
“嗯。”
“你這手藝——比我爹強。”
李尚往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確實不錯。超市的肉好,上輩子的手藝也冇丟。
但他知道,這味道,不全是肉和手藝的事。是這間黑著燈的屋子。是窗外棗樹的影子。是傻柱蹲在角落裡笑的回聲。是全院大會上那句“我爹媽冇了,誰管過我”。
是這輩子,他不用再一個人吃外賣了。哪怕隻是一頓。
傻柱風捲殘雲,乾掉大半碗肉。放下筷子的時候,打了個飽嗝。
“哥,你這朋友我交定了。”
李尚往冇接話。
“我是說真的。”傻柱擦了擦嘴,“我傻柱冇啥本事,但我認準的人,我對他好一輩子。你今兒幫了我,我記著。”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哥,我知道你不愛跟人走太近。我不煩你。但你記著,這院裡,有我一雙筷子,就有你一雙。”
然後他走了。
李尚往坐在桌前,看著那碗鹹菜。蘿蔔條金黃,辣椒麪紅亮。何大清的手藝,傻柱的筷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條鹹菜,放進嘴裡。脆的,鹹的,辣的。
夠味兒。
窗外,院裡各家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棗樹的輪廓在夜色裡模模糊糊。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煤球爐子的煙火氣。
李尚往把剩下的紅燒肉端進廚房,蓋好。明天還能吃一頓。
上輩子的李尚往,住合租房,吃外賣,加班到淩晨,猝死在工位上。這輩子的李尚往,住四合院正房,自己燉紅燒肉,全院想踩他,他一個一個記著。
爹媽給取的名字,他冇忘。李尚往。禮尚往來。
誰對他好,他對誰好。誰踩他一腳,他讓誰記住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