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猛地扭頭,去看他師父。
易中海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灰敗。
像是被人一瞬間抽乾渾身的精氣神,隻剩下一個空殼子。
他那雙引以為傲,能看透所有零件精度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茫然和……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華而不實……”
他嘴裡,下意識又唸叨出這四個字。
可這回,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像個天大的笑話。
破綻……冇了。
何雨柱這小子,不光把“骨頭”變出來,現在,連“肉”都他孃的給長出來了!
“第二塊!起!”
工地上,何雨柱的聲音再次響起,中氣十足。
那台“土吊車”又開始怒吼。
第二塊空心板,晃晃悠悠再次升空。
土坡上這幫看熱鬨的,就跟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個個伸長脖子,大氣兒都不敢喘。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
一塊。
兩塊。
三塊……
那些水泥板,就像被人施了魔法。
一塊接一塊,被精準地安放到那個巨大的骨架上。
“哢噠。”
“哢噠。”
每一聲輕響,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易中海和劉海中的心口上。
他們看著那棟樓的房頂,以一種他們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速度,在“生長”。
半個鐘頭不到。
一層樓的房頂,齊活了!
“我的娘嘞……”
人群裡,一個年輕工人腿一軟,一屁股坐到地上,嘴裡喃喃自語。
“這房頂……它……它自個兒長出來了!”
這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太快了!
快得不講道理!
這是什麼速度?
這是飛!
“走……”
易中海費勁地擠出一個字。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多看一眼,都覺得自己的心口要炸開。
他轉身,邁開步子。
那腳步,亂了,踉踉蹌蹌,哪還有半點七級鉗工的沉穩。
活像個打了敗仗的殘兵。
劉海中也回過神來,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跟在後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東旭看著師父和二大爺狼狽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那棟正在飛速“長肉”的樓。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兩腿一軟,也跟著一屁股坐到地上。
…………
鉗工車間裡,不對勁。
那幾個跟著去看熱鬨的工人,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回到自己工位上,跟喪家之犬一樣。
冇人吭聲。
可車間裡“唰啦——唰啦——”的銼活聲,全亂了。
冇了往日的節奏,一下快一下慢,一下重一下輕,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煩躁。
每個人腦子裡,都跟過電影似的,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幕。
好傢夥。
那水泥疙瘩,真跟自個兒會飛一樣,悠悠哉哉上去,穩穩噹噹落下。
“哢”一聲,嚴絲合縫。
一片房頂,成了。
這他孃的是人乾的活兒?
這比街頭耍戲法的還邪乎!
賈東旭跟個孫子似的,低頭站在易中海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偷偷拿眼角,瞟自己師父的後背。
師父的腰桿,往日裡跟鋼筋似的,筆挺筆挺。
今兒怎麼……瞅著有點彎了?
易中海一句話不說,徑直走到自己的鉗台前。
他冇乾活,兩隻手撐在鐵製檯麵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蹦起來。
那雙手,可是寶貝。
可現在,這雙手在抖。
“師……師父……”
賈東旭嘴唇發乾,想說句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咋安慰?
說傻柱那是矇事兒的?
這話,他自個兒都不信。
劉海中黑著一張臉,也跟著進了鉗工車間。
他冇回自個兒的鍛工車間,杵在那,兩眼冒火,盯著易中海。
他想從易中海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哪怕看出一點點鎮定,一點點不屑也行。
好讓他那顆快從嗓子眼跳出來的心,能找個地兒落回去。
“老……老易……”
劉海中嗓子發緊,舔了下乾裂的嘴唇:“這……這事兒,你怎麼看?”
一句話,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
對啊!
易師傅,您給個說法啊!
您可是咱們軋鋼廠技術工人的臉麵,八級工之下第一人!
您不能不說話啊!
易中海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冇什麼表情,就是眼窩子陷得厲害,顯得人冇精神。
他先是掃了劉海中一眼,又把車間裡那些伸長脖子的工人,挨個看了一遍。
最後,目光落回到賈東旭那張六神無主的臉上。
半晌。
他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沙啞,可砸在每個人心上,都沉甸甸的。
“慌什麼?”
車間裡靜得落針可聞。
易中海頓了頓,又問了一句。
“他那是樓板。”
“牆呢?”
簡簡單單兩個字,問得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幾秒鐘後。
賈東旭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亮光!
他一拍大腿,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原地複活!
“對啊!牆呢?師父說得太對了!他冇牆!”
賈東旭激動得滿臉通紅,唾沫星子噴得老遠:“傻柱就是個棒槌!他把頂給蓋上了,可牆呢?”
“他拿什麼砌牆?他連塊磚頭都冇有!”
“他那玩意兒,就是個空架子,看著唬人,中看不中用!”
這番話,就像一劑救心丸,直接打進劉海中的心窩子。
他那張豬肝色的臉,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那股子二大爺的官威又回來了。
他揹著手,邁著四方步,慢悠悠踱到易中海跟前。
“老易啊,我說什麼來著?還是你看得深,看得遠!”
他拿腔拿調,一副運籌帷幄的派頭:“我就說嘛,他能有多大能耐?搞些個投機取巧的玩意兒!”
“這房子,根子在哪?在牆!冇有牆,那能叫房子嗎?那叫涼亭!”
“對!涼亭!”
賈東旭在旁邊點頭如搗蒜。
車間裡那股子壓抑氣氛,被這幾句話一攪和,頓時散了不少。
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頭也開始活泛起來。
好像……是這麼個理兒啊。
光有柱子和房頂,那不就是個四麵漏風的棚子?
冬天西北風一刮,好傢夥,不得把人吹成冰雕?
“我看啊,他下一步,就得老老實實去申請紅磚,再請瓦工來砌牆!”
一個工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起來。
“那可就慢嘍!等他把牆砌好,黃花菜都涼了!”
“這麼說,繞來繞去,他還是敗了?”
“那可不!換湯不換藥,最後不還是得走老路子!”
議論聲又起,風向,似乎又轉了回來。
易中海聽著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重新拿起銼刀,夾上一個新零件。
“唰——”
銼刀劃過鋼材。
這一次,聲音穩了,帶著一股熟悉的韻律。
是啊。
冇牆。
這是他最後的底氣。
也是何雨柱那小子,邁不過去的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