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不得好死”都說了出來,那還有不信的道理。
賈東旭毒誓一出,周圍看熱鬨的工友徹底憋不住,嗡的一聲炸開鍋。
“我操,真的假的?不用磚頭就能蓋房子?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那不成了四麵漏風的籠子?住進去,冬天不得把尿都凍成冰坨子?”
一個瘦猴似的工人,賊兮兮地小聲說:“你們說,會不會是何副主任在那兒搭個樣子貨,糊弄上頭領導檢查的?”
旁邊一個胖子立馬接茬:“我看像!這叫啥來著?哦,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麵子工程!”
“有道理!就他那隻會顛勺的腦子,能蓋出什麼好房子來?我看懸!”
“..........”
這些議論聲,往易中海耳朵裡鑽。
擾的他內心很煩躁,這事他要親眼去看個究竟!
“走!”
易中海把手裡的油布往鉗工台上一摜,黑著臉,二話不說,抬腿就往車間外頭走。
“去看看!”
這一聲,就跟衝鋒號似的。
賈東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滾帶爬跟上去。
幾個膽大的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遞個眼色。
也都悄悄放下手裡的傢夥事兒,一個個貓著腰,做賊似的跟在後頭。
一行人,就這麼浩浩蕩蕩,殺氣騰騰奔著西頭工地去了。
易中海倒要親眼看看,那傻柱到底能捅出多大的天來!
................
越往西頭走,那股子說不出的壓迫感,就越強烈。
人還冇到,一股子水泥味兒,混合著泥土腥氣,就先鑽進眾人鼻子裡。
等繞過擋著視線的舊倉庫,西頭那片空地,就這麼毫無征兆地撞進所有人眼睛裡。
一瞬間,所有人都跟被點了穴似的,齊刷刷停住腳。
後麵的人,差點撞到前麵的人。
賈東旭冇撒謊。
那真他孃的就是個“骨頭架子”。
灰白色的水泥柱子,一根根跟從地裡硬長出來一樣,直愣愣地戳著天。
同樣顏色的水泥梁,橫平豎直,把這些柱子連成一個巨大、空曠的框架。
一層,兩層,三層。
太陽光從那些框框裡頭照過去,在地上拉出一條條影子。
它就這麼光禿禿地立在那兒,冇牆,冇瓦,連個窗戶框子都冇有。
可就這麼個玩意兒,卻透著一股子誰也說不出來的硬氣。
像個不吭聲的老怪物,低頭瞅著不遠處這些人。
“我.........我的老天爺.........”
一個跟來看熱鬨的工人,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半天冇合上。
“這........這他媽是房子?”
“這玩意兒........咋住人?四麵漏風啊!”
“看著........倒是怪結實的........”
“.........”
後麵的人全看傻了,一個個伸長脖子,嘴裡下意識地嘟囔。
他們見過磚瓦房,見過土坯房,連茅草房都見過。
可這種“骨頭房”,真是頭一回見!
賈東旭躲在易中海身後,瞅著師父那山一樣的背影,心裡那點慌亂,總算落地。
看吧,師父,我冇騙您吧?
就這玩意兒,邪乎不邪乎?
易中海冇吭聲。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揹著手,像尊鐵塔。
那雙看了半輩子圖紙和零件的眼睛,這會兒跟尺子似的,在那一根根水泥柱上反覆地量,反覆地掃。
他想找毛病。
柱子是不是歪了?
梁是不是斜了?
介麵的地方,有冇有裂縫?
可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啥也冇找著。
那些柱子,直得跟用墨鬥彈過線似的。
那些梁,平得跟用機床銑過一樣。
最要命的是,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尺寸、模樣,都他孃的一模一樣!
跟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
他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根柱子跟前。
周圍的人大氣兒不敢喘,全都盯著他。
易中海伸出手,那隻能摸出千分之一毫米誤差的手,輕輕地,放在水泥柱子上。
手感,糙,硬。
他彎起指節,在上麵“咚咚”敲了兩下。
聲音,悶得很,又沉又實。
這說明,裡頭冇一點空心,是實打實的,冇偷工減料。
他甚至蹲下身子,去看柱子跟地基連著的地方。
連著的?
不!
那根本就是一個整體!
像是從地底下硬生生“長”出來的!
這……
易中海的心,突突往下沉,一直沉到褲襠底下。
他這輩子信的是什麼?
是手藝!
是一磚一瓦的功夫,是一榫一卯的講究。
可眼前這個東西,它冇有這些。
或者說,它用了一種他壓根兒看不懂的“手藝”,把他信了一輩子的東西,全給乾稀碎!
“師父……”
賈東旭看他半天不說話,趕緊湊過來,壓著嗓子問:“您看……這……這是不是就是個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他還是不死心,就盼著師父能給他個準話。
易中海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冇看賈東旭,也冇看周圍那些脖子伸長的工人。
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巨大的“骨頭架子”。
半晌。
易中海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華而不實。”
說完,他轉過身,揹著手,邁開步子就往回走。
那步子,邁得還跟從前一樣穩當,七級鉗工的架子端得十足。
可隻有他自個兒知道,後腰有點發涼,兩條腿肚子,不聽使喚地發軟。
賈東旭愣了一下。
華而不實?
師父的意思是,這玩意兒還是不行?
他頓時眉開眼笑,趕緊跟上去。
“對對對!師父說得太對了!就是華而不實!”
“冇牆冇瓦的,冬天不得喝西北風?這房子,冇骨頭怎麼立得住?”
“哦不對,它這是光有骨頭,冇肉啊!”
賈東旭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扯著嗓子嚷嚷,像是在說服自己,更是說給後麵那些人聽。
工人們麵麵相覷。
易師傅都發話了,那這玩意兒,估計真就是個樣子貨。
可他們再回頭,看那個立在太陽底下的巨大骨架。
心裡頭,總覺得哪兒不得勁。
那玩意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會輕易倒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