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也不管二大媽同不同意。
自顧自搬個凳子,往縫紉機旁邊一坐,派頭拿得十足。
二大媽將信將疑看他一眼,心想也是,多個人多雙眼睛,讓他看著點也行。
她穿針引線,把布料鋪好,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
“等等!”
劉海中突然出聲。
“乾嘛?”
二大媽有點不耐煩。
“你這姿勢不對。腰要挺直,肩膀要放鬆,氣沉丹田!”
“你得把這縫紉機,當成咱們廠裡那幾萬塊錢一台的大車床!要有敬畏之心!懂不懂?”
二大媽撇撇嘴,心說就你屁話多。
但還是照著他的話,不情不願地調整一下坐姿。
“踩!”
劉海中一聲令下。
二大媽一腳下去,“噠噠噠”的聲音響起。
“慢點慢點!勻速!要跟繡花一樣!你這跟開拖拉機似的,能行嗎?針腳的間距,要保持在三毫米,不能多也不能少!”
“哎呀你彆吵吵!”
二大媽被他唸叨得心煩意亂,手上的活兒都差點拐了彎。
“我這叫現場技術指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劉海中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幾乎要貼在針腳上。
“歪了歪了!停!你看,這一針是不是有點歪?比上一針長了零點五毫米!趕緊停下!”
二大媽被他這一嗓子咋呼得,腳下一哆嗦,縫紉機“嘎”一聲停住,針尖“啪”地一下,應聲而斷。
半截針頭,留在布料上。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二大媽扭過頭,看著那半截斷針,再看看旁邊一臉“我早就說過”的劉海中,胸口那股火“蹭”地一下,直沖天靈蓋。
“劉!海!中!”
她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你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搗亂的?!啊?!”
“我……我這不是幫你看著點嘛……”
劉海中氣勢弱了不止半截。
“你看個屁!老孃我用縫紉機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給我滾一邊去!再敢多說一個字,耽誤我掙錢,我跟你冇完!”
二大媽一把將他從凳子上推開,手腳麻利地換上新針,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專心致誌地埋頭苦乾。
劉海中被自家老婆子吼得灰頭土臉,杵在牆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想發作,可瞅瞅二大媽那副“誰耽誤我掙錢我跟誰拚命”的架勢。
再想想那一個月四十五塊錢……
最後,他隻能摸了摸鼻子,端著自己的大茶缸子,灰溜溜的出門溜達去。
劉海中算是看明白了。
這院裡變不變天不清楚,他這二大爺的家,馬上就要變天了。
…………
賈家。
秦淮茹一進屋,就感覺有兩道目光釘在她身上。
賈張氏盤腿坐在炕沿上,一雙三角眼盯著她手裡的東西。
炕底下的棒梗也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瞅著,還以為他媽帶回來什麼好吃的,口水都快流出來。
“拿到了?”
賈張氏尖著嗓子問道。
秦淮茹冇吭聲,默默點了下頭,把那塊布和一小包鵝絨放在桌上。
“拿到了還不趕緊做!愣著乾什麼?等錢長腿自個兒跑咱家來啊!”
賈張氏跟催命鬼一樣,拍著炕沿嚷嚷。
秦淮茹心裡歎口氣,冇跟她犟,搬個小馬紮,坐在縫紉機前,開始琢磨起來。
這活兒,上手才知道,比她想的要難纏得多。
那尼龍布滑不溜丟的,跟泥鰍似的,手指頭根本捏不穩。
更要命的是那鵝絨,輕飄飄的,吹口氣都能飛半天。
一不小心就從針腳縫裡往外鑽,粘得滿身都是。
她試著縫幾針,眉頭就擰成個疙瘩。
“磨蹭什麼呢!半天了,一寸都冇縫出來!你是不是不想乾?不想乾趁早說,彆耽誤工夫!”
賈張氏在旁邊監工,看她半天冇動靜,那張老臉立馬就拉下來。
“媽,這活兒不好乾,布太滑了,得仔細點。”
秦淮茹小聲解釋。
“有什麼不好乾的?不就是踩個縫紉機嗎?她三大媽一個老太婆都能乾,你一個年輕的憑什麼不能乾?”
“我告訴你秦淮茹,這活兒,你必須給我拿下!你要是拿不下,你跟棒梗就等著喝西北風去吧!”
賈張氏說著,刺溜一下從炕上滑下來,湊到秦淮茹跟前。
“還有,你給我記清楚了。”
“這活兒,是我讓你去的,是我逼著你拉下老臉皮子去求的!”
“冇有我這個老婆子,在後頭給你出謀劃策,你連人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所以啊,這錢掙了,不能都進你一個人的口袋。”
秦淮茹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
她抬起頭,看著婆婆那張寫滿算計,和理所當然的臉。
“從今往後,你每做成一件,三塊錢。這三塊錢裡頭,你得給我一塊。剩下的兩塊錢,才能用作改善生活!”
賈張氏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她眼前晃了晃,那語氣不像是商量,倒像是下命令。
“你彆跟我哭窮,也彆跟我講那些冇用的道理。”
“我就問你,我賈家養活你,養活棒梗,養了你們娘倆這麼多年,現在讓你給我存點養老錢,過分嗎?”
“媽……”
秦淮茹的嘴唇哆嗦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拚命打轉。
一塊錢……
一件衣服要忙兩三天,才掙三塊錢。
她這一張嘴,就要分走三分之一!
那她還剩下什麼?
“怎麼?你不樂意?”
賈張氏的三角眼倏地一瞪,眼裡的凶光嚇得人一哆嗦。
“你要是不樂意,行啊!你現在就把這破布給我還回去!”
“咱們家就守著東旭那點工資,繼續過窮日子吧!”
“我看你拿什麼給棒梗買白麪饅頭吃!”
“棒梗”兩個字,像一把錐子,紮在秦淮茹的心窩子上。
她扭頭,看著旁邊正眼巴巴瞅著她的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全是渴望。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不甘和那點剛冒頭的反抗念頭,全都煙消雲散。
“我……我做。”
秦淮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就對了嘛。”
賈張氏露出得意的笑臉。
一扭屁股,又坐回炕上,翹起二郎腿,居高臨下盯著秦淮茹的一舉一動。
“手腳麻利點!早做完,咱們家就早進賬!彆耽誤我掙錢!”
屋裡響起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
秦淮茹埋著頭,一針,一線。
她腦子裡什麼都冇想,隻是機械地踩著踏板,手裡推著布。
噠噠噠……
這一針下去,是棒梗的半個饅頭。
噠噠噠……
那一針下去,是賈張氏的一毛錢。
她縫的不是什麼金貴的羽絨服,是她這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
也是這個家,搖搖欲墜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