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閻阜貴一個多小時的“現場教學”下,許大茂學的是頭暈腦脹。
手裡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蛀蟲”、“豬油蒙心”、“懸崖勒馬”的詞兒。
他拿著這幾張紙,如同拿著燙手的山芋,千恩萬謝地走了。
閻埠貴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滿意地關上門。
從抽屜裡拿出那嶄新的五塊錢和兩包煙,在燈下來回摩挲。
“爸,您可真行。”
閻解成湊過來,滿臉都是佩服:“就這麼幾句話,又讓他多掏了五塊錢。”
閻埠貴把錢小心翼翼地展平,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臉上是高深莫測的笑意:“這叫知識變現。他許大茂想過關,就得放這個血…”
“再說了,我教他罵自己,誇何主任,這事要是傳到何主任耳朵裡,咱這人情不也送出去了?一魚兩吃,這就叫智慧。”
三大媽在旁邊撇撇嘴:“就你精明。我看那許大茂,回去也夠嗆能寫出來。”
……………
還真讓三大媽給說中了。
許大茂回到自家屋裡,就著那昏黃得跟豆兒似的燈泡,把三大爺家的草稿紙鋪開。
紙上那幾個“蛀蟲”、“豬油蒙心”的字眼,像是活了過來,在他眼皮子底下扭動,直往他腦子裡鑽。
他提著筆。
對著紙上那句“尊敬的廠領導”,發了足足五分鐘的呆,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閻埠貴那副搖頭晃腦、之乎者也的酸腐樣。
“我,許大茂,懷著萬分沉痛和羞愧的心情……”
他默唸一句,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喉嚨口發酸,差點冇當場吐出來。
再往下看,那段誇傻柱是“新星”、是“榜樣”的肉麻話,更是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許大茂。
堂堂的電影放映員,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人物。
要去吹捧一個,廚房裡顛大勺的廚子?
“我呸!他傻柱算個屁的新星!”
許大茂再也繃不住了,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狠狠摔在桌上,藍黑色的墨水濺得到處都是,白紙上瞬間開出幾朵刺眼的“墨梅”。
“寫?寫個屁!”
許大茂煩躁地站起身,在屁大點的屋裡來回兜圈子,把地板踩得咚咚響。
“讓我誇他?我恨不得現在就去他家牆上,刷滿‘打倒何雨柱’!還他媽讓我說自己是蛀蟲?我……”
他罵不下去了。
胸口堵得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痛苦地抓撓著頭皮。
這哪是三千字的檢討。
這分明是三千斤的石頭,要把他活活壓死。
不寫?
廠裡那一關怎麼過?
全廠大會點名批評,他許大茂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以後,還怎麼下鄉放電影?
寫?
一想到要把傻柱捧上天,把自己踩進泥裡,他就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舉報傻柱,怎麼就成了“小資產階級的嫉妒心”?
那孫子把房子修那麼好,難道還是什麼光榮事蹟了?
“姓閻的個老東西,收了老子五塊錢,兩包煙,就教我這個?我這是花錢買罪受啊!”
許大茂越想越氣。
抓起桌上那張寫滿“精髓”的草稿紙,狠狠揉成一團,作勢要扔。
可手舉到半空,又頹然地放下了。
這是他的“救命稻草”。
扔了,他連怎麼跪都不知道了。
他泄了氣,把紙團重新展開,一點點撫平,上麵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許大茂拿起筆,又一次嘗試。
“我……我思想落後,覺悟不高……”
剛寫幾個字,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紙“刺啦”一聲被劃破。
“去他孃的覺悟!”
許大茂徹底崩潰,把筆一扔,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裡佈滿血絲。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時間,可不多了。
……………
另一邊。
何家卻是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何雨水正趴著寫作業,時不時咬著筆桿,秀氣的眉頭擰成一團。
何雨柱就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舊書,看得津津有味。
屋裡很安靜。
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秦鳳坐在不遠處的燈影下,手裡拿著一件舊衣服,正低著頭用針線仔細縫補破洞。
她的動作很慢,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對兄妹。
那燈光,那份安寧,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哥,這道題怎麼做啊?老師講的時候我冇聽懂。”
何雨水的聲音軟軟糯糯,打破這份寂靜。
何雨柱湊過去看一眼,是道幾何題。
他拿起鉛筆,也冇嫌煩。
在草稿紙上,邊畫輔助線邊講:“你看,從這個點,往這條邊做一條垂線……這樣不就把一個大三角形,分成兩個小三角形了?條件就好用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沉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
秦鳳手裡的針停住,抬起頭,看著燈光下何雨柱專注的側臉。
他講解時,手指在紙上輕輕點著。
那份認真勁兒,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
…………
第二天。
許大茂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一身菸酒味出現在廠裡。
他一晚上冇睡踏實。
抽了快兩包煙,又灌了半瓶二鍋頭。
仗著那股酒勁兒,把閻埠貴給的“精髓”,和自己肚子裡那點罵人的詞兒攪和在一起。
東拚西湊,前言不搭後語,總算是湊夠了三千字。
那幾頁紙,墨點子、淚痕、油漬混在一塊兒。
還有好幾個錯彆字,看著比他的人還狼狽。
他跟做賊似的,溜到紀律科辦公室,趁著冇人,把檢討書往桌上一放就跑。
一整天。
他都把自己鎖在放映室裡,連午飯都冇敢去食堂吃。
可他不出門,不代表院裡冇他的傳說。
到了晚上。
大院裡納涼的人們,最熱門的話題就是許大茂那份三千字的檢討書。
“哎,聽說了嗎?許大茂那檢討,今兒在廠裡都傳遍了!據說啊,寫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一個訊息靈通的嫂子壓低聲音,臉上全是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