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阜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要拔高對方!你得把何主任誇成一朵花!說他是咱們廠的青年榜樣,是咱們學習的楷模!…”
“他修房子,不是為了個人享受,是為了給咱們工人階級爭光,是為了向新時代新生活邁進!”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最關鍵的,是要有深度!你得從這件事,反思到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出了問題!…”
“要感謝廠領導的及時批評,把你從錯誤的道路上拉了回來,讓你懸崖勒馬,重獲新生!”
許大茂聽得一愣一愣的,腦子更亂了。
結結巴巴地說:“三……三大爺,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可,可我就是寫不出來啊!”
“寫不出來,也得寫!”
閻埠貴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這是個態度問題!這樣吧……”
他看著許大茂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終於鬆了口:“我幫你理理思路,給你搭個框架…”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我隻動口,不動手。槍手我是不當的,傳出去影響不好。”
“哎!哎!行!”
許大茂一聽有門,點頭如搗蒜:“您隻要肯教我,就成!”
“嗯。”
閻埠貴滿意地點點頭,眼角的餘光掃過桌上的錢和煙,慢悠悠地說:“不過嘛,我這人,最近眼神不太好,看書費勁…”
“晚上備課,也得點燈熬油,這電費……它也是一筆開銷啊。”
許大茂多精啊,一聽就明白了。
他心裡滴著血,一咬牙,又從兜裡掏出五塊錢,雙手往前一推。
“三大爺,您辛苦!這是我孝敬您的!”
閻埠貴看著那張嶄新的鈔票,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
把錢和煙,不著痕跡地收到抽屜裡,動作一氣嗬成。
“嗯,孺子可教也。來,解成,去把你寫字檯上的紙筆拿過來,我今天就給你們好好上一課,講講這《論檢討書的正確寫法》!”
閻解成一臉的不情願,把紙筆往桌上“啪”地一放。
許大茂像是瞧見救命稻草,趕緊把紙鋪平,拿起筆,眼巴巴地看著閻埠貴,那副模樣,就等著夫子開恩了。
閻埠貴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喝足水,咂咂嘴潤了潤嗓子,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在屋裡踱起方步。
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撚著下巴上稀疏的幾根鬍鬚,派頭拿捏得死死的。
“大茂啊,你可知,這寫檢討,並非尋常作文。它是一門藝術,一門關於如何進行自我否定,並最終獲得組織肯定的高深學問。”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瞥見許大茂臉上,那既茫然又崇拜的神情,心裡很是受用。
“我先問你,你錯在哪了?”
閻埠貴冷不丁發問。
“我……我不該舉報傻柱?”
許大茂小心翼翼地回答。
“錯!”
閻埠貴眼睛一瞪,手指頭幾乎要戳到許大茂的鼻尖上:“大錯特錯!舉報是咱們工人階級應有的權利!…”
“你錯在,你的出發點!你的動機!你不是為了維護集體利益,你是出於狹隘的小資產階級嫉妒心,是紅眼病犯了!”
一連串的大詞砸下來,許大茂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暈頭轉向。
隻能下意識地附和:“對,對對!三大爺您說得對,我就是紅眼病,我思想有問題!”
“這就對了!所以,開頭第一句,姿態就要放得最低,要痛心疾首,要讓看的人隔著紙,都能感受到你的悔意!”
閻埠貴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草稿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
“你就這麼寫:尊敬的廠領導、紀律委員會的同誌們,我,許大茂,懷著萬分沉痛和羞愧的心情,向組織遞交這份檢討……”
他念一句,許大茂就在紙上顫顫巍巍抄一句。
那支平日裡用來簽字登記的鋼筆,此刻重若千斤。
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比蚯蚓爬的還難看。
“光承認錯誤,這隻是第一步,膚淺!”
閻埠貴越說越是投入。
彷彿自己不是在教人寫檢討,而是在大學的講堂上傳道授業。
“你得深挖!往思想的根子上挖!你為什麼會嫉妒何雨柱同誌?因為你思想落後,覺悟不高!…”
“你隻看到何主任住新房,請領導吃飯,你冇看到他為了廠裡的工作,起早貪黑,任勞任怨!…”
“你冇看到他作為優秀乾部,為我們軋鋼廠在兄弟單位麵前爭了多少光!”
許大茂聽得嘴巴越張越大,心裡那股憋屈勁兒,簡直要把胸口給撐爆了。
誇傻柱?
這比讓他當場吃三斤屎還噁心!
可眼下的形勢,他冇得選,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那……那這段,具體該怎麼寫?”
閻埠貴清了清嗓子,又開始口若懸河:“何雨柱同誌,是我廠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更是咱們工人階級隊伍裡,當之無愧的先進分子代表!…”
“他自力更生,改造住房,改善生活條件,這哪裡是個人享受?這恰恰說明我們新社會工人的新思想、新麵貌!…”
“這不僅是他個人的光榮,更是我們整個軋鋼廠的光榮!…”
“而我,許大茂,卻被豬油蒙了心,用狹隘、陰暗的心理去揣度一位先進同誌,我簡直……簡直就是革命隊伍裡的蛀蟲!”
“噗嗤——”
旁邊伸著脖子偷聽半天的閻解成,實在冇憋住,一下笑出了聲。
閻埠貴一個眼刀甩過去,閻解成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臉都憋的通紅。
許大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手裡的筆桿子,被他攥得咯吱作響,幾乎要當場折斷。
蛀蟲?
他許大茂長這麼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三大爺,這……這詞兒,是不是太狠了點?”
他聲音發乾。
“狠?”
閻埠貴把眼一橫:“不狠,領導能看到你的決心嗎?”
“不狠,能體現你破釜沉舟、重新做人的勇氣嗎?”
“我告訴你,你還得接著寫!”
“你得感謝廠領導及時地批評了你,就像一個慈父,在你即將滑向罪惡深淵的時候,狠狠地拉了你一把!”
“讓你懸崖勒馬,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