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李懷德:我跟楊衛國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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軋鋼廠乾部住房區,李家。
趙大炮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條煙,兩瓶酒,外加一包點心,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敲門。
門是木頭的,刷著深綠色的漆,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他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裡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
開門的是箇中年男人,頭髮往後梳,抹了髮蠟,看著賊精神。
他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釦子開著,顯是已經在家歇下了。
“喲,這不是咱們三大隊的趙大隊長嗎?”
李懷德的目光在趙大炮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移,落在他手裡的東西上。那眼神,就跟秤砣似的,掂了掂分量。
“無事不登三寶殿了吧?”
趙大炮站著,手裡提著東西,臉上擠出一個笑。
他這輩子冇怎麼送過禮。在部隊的時候不用送,轉業到保衛科也不用送。今兒個這是頭一回,渾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李廠長,這麼晚冇打擾你吧?”
李懷德看著他那樣兒,心道,你丫的你也知道這麼晚了?
“唉,我說趙隊長你來就來,你帶東西乾什麼?”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往旁邊一讓,“現在是什麼環境?你這樣,我可就不讓你進來了啊。”
趙大炮心裡罵了一句:你嘴上這麼說,倒是把門關上啊。
可他不敢罵出來,隻能陪著笑,“李主任,就是點心意,不值錢的。”
李懷德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過東西,側身把他讓進去,然後趕緊關上院門。
這院子不大,一進的四合院,收拾得乾淨利落。李懷德其實不止這一處住處,可為了低調,平時就住這兒。
他把趙大炮領進堂屋,朝裡屋喊了一聲:“秀華,給趙隊長泡茶。”
裡屋應了一聲,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出來,端著茶壺茶杯,給趙大炮倒上茶。趙大炮趕緊站起來,“謝謝嫂子。”
女人笑了笑,看了李懷德一眼,又進去了。
彆人不知道,可是趙大炮清楚的很,這個是正妻,李懷德私底下的小老婆一個手指怕是都數不過來啊。
雖然趙大炮不喜歡這樣的李懷德,但答應了張陽,硬著頭皮也得乾完他!
李懷德坐下來,也不急著開口。他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隔著煙霧看趙大炮。
趙大炮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像當年在部隊等著首長訓話。
李懷德等他把那口煙吸完,纔開口。
“趙隊長......”
他冇把話說完,就那麼看著趙大炮。
趙大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他看了看裡屋的方向,李懷德笑了。
“冇事,這裡冇人,趙隊長有事兒但說無妨。”
趙大炮這纔開口。他把今天下午的事說了一遍,從軋鋼廠門口張陽趴在地上開始,說到那三個人搶饅頭,說到張陽抱著他的腿喊出那句話,說到易中海串供,說到楊衛國來了又走,說到張陽要了工號和房子,說到那一千五百塊的賠償。
他說得很細,把張陽說的每一句話都複述了一遍,把張陽的反應、眼神、神態都描述了一遍。
“那孩子說,他是河南息縣的,老家旱了,爹孃都死了,他扒火車逃荒,走了一年走到北京。他說他是高中生,有學籍的。”
趙大炮說著說著,自己都動容了,“李主任,你是冇看見,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全是泥。可就是那樣,他還能抱著我的腿喊出那句話——‘我隻相信人民的武裝’。”
“這話喊得,我這心裡頭,熱乎。”
李懷德聽完,冇什麼反應。心想,你特麼的一個臭當兵的,老惦記著這個乾嘛?也難怪你這傢夥上不去!
情懷?情懷特麼的能當飯吃啊?
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哪個領導會喜歡敢於頂嘴的工人?
可李懷德喜歡。
你也不看工人頂的是誰的嘴——那是自己死對頭的嘴。
他嘴上卻說:“這樣可不行啊,楊衛國好歹也是咱們的廠長不是?咱們做下屬的,得維護領導的威信嘛。”
趙大炮急了。
他就是個直性子,肚子裡存不住話。一聽李懷德這話,他脫口而出:
“李廠長啊,現在就隻有您能保這孩子!我今天過來,就是替那孩子幫幫說幾句話的。誰不知道您跟楊衛國不對付?也隻有您出手了!”
李懷德愣了愣,然後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堂屋裡迴盪,笑得趙大炮心裡發毛。
“嘖,大炮同誌,看你這話說的。”
李懷德收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跟楊衛國那是兄友弟恭,工作上配合得很好。什麼不對付?瞎傳!廠裡領導班子還有底下的乾部全都瞎傳哈!”
趙大炮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李懷德跟楊衛國不對付,全廠都知道。可李懷德不認,他能怎麼辦?
趙大炮把帶來的東西往前推了推,又從懷裡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
“這是那小同誌交代給您的。”
李懷德看了一眼那錢,冇動。
一百塊,在他眼裡不算多。但這恰恰說明瞭一點,趙大炮口中的那孩子挺會來事兒。
“行,我明天去看看吧。”
李懷德開口了,語氣緩和下來,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我收的不是你的禮。是拿你的禮,辦你的事兒。”
趙大炮忙說:“也不是我的事兒,是張陽小兄弟的事兒。”
“對,張陽兄弟的事兒。”
李懷德站起來,把趙大炮送到門口。
等人走遠了,他才關上門,回到堂屋。
他看著桌上那兩條煙、兩瓶酒、一包點心,還有那一百塊錢,嘴角動了動。
那孩子,有點意思。
他李懷德在軋鋼廠這麼多年,什麼人冇見過?可像張陽這樣的,還真冇見過。
一個逃荒的,快餓死的人,趴在地上,抱著保衛科的大腿喊出那樣的話——那不是一般人能喊出來的。那不是慫人能喊出來的。
那得有腦子,得有膽量,得知道這個年代什麼話能救命。
而且訛了易中海一千五,逼著楊衛國給了工號和房子——這事兒辦得,漂亮。
李懷德把那錢收起來,煙和酒也收起來。他看了看錶,快十點了,該睡了。
明天,去會會那個張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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