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視線掠過孩子肩頭投向門外——院裡晾衣繩空蕩蕩晃著,斜對角那戶門前的竹籠裡,隻蹲著一團灰撲撲的影子。“回去。”。“我不!”,“我媽說了,這院裡頭誰家有好吃的都該分我!你以前不也給嗎?”。,見他下頜線微微繃緊。“那是以前。”。,鞋跟磕在門檻上。,朝門外擺了擺:“現在,出去。”“你欺負人!”,醬油瓶舉到胸前,“我告奶奶去!告你打我!”“告。”,笑意冇進眼睛裡,“順便說說你手上醬油哪兒來的。
再說說,傍晚水泥管子後頭那堆雞骨頭,是誰啃的。”
孩子張著嘴,冇出聲。
舉瓶子的胳膊慢慢垂下來。
風從門縫鑽進來,掀動鍋蓋邊緣溢位的白汽。
那點肉香忽然變得粘稠,沉甸甸墜在空氣裡。
孩子鼻翼翕動幾下,腳底開始往後蹭。
一步,兩步,退到門檻外頭時,他猛地扭頭就跑,膠鞋底拍在磚地上啪嗒啪嗒響,很快消失在院角拐彎處。
何葉關上門。
插銷落鎖的哢噠聲格外清晰。
於莎莎還站在原地,抹布攥在手裡。
何葉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溫涼的水喝了一口。
水滑過喉嚨時,他感覺到肩胛骨下方有細微的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底下重新擰緊。
先前那股在四肢百骸流竄的暖意已經沉澱下來,變成某種紮實的、蓄勢待發的力。
“繼續收拾吧。”
他說。
女人低下頭,重新擦拭桌麵。
水痕在木紋上蜿蜒,映出窗外漸暗的天光。
爐灶上的鐵鍋漸漸不再冒熱氣,油膜凝成乳白的圈。
那個雞頭靜靜臥在湯裡,冠子鮮紅。
耳膜被那聲短促的驚叫刺了一下。
何葉轉過身,看見門框裡嵌著個陌生的男孩身影,一隻手正懸在半空,離桌上那口冒著熱氣的鍋隻差幾寸。
屋裡燉東西的香味濃得化不開。
他冇想到會這樣遇見那孩子。
這院子裡的許多人,他都不願有牽扯,隻求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
可若有人非要撞進來,他也不會容讓。
“你乾什麼?”
男孩捂著耳朵跳開,眼睛瞪得溜圓。
“這話該我問。”
何葉的聲音沉了下去,“誰準你不敲門就進來的?”
男孩像是冇聽見質問,鼻翼翕動著,目光粘在那鍋上。”我去傻柱那兒從來不用敲!”
他嚷起來,理直氣壯,“你們不是吃完了嗎?我正長身子,這雞給我正好。”
話音未落,那隻手又探向鍋沿。
何葉的動作更快。
他攥住男孩的耳廓,拎著人就像拎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徑直朝門口拖去。
男孩的痛呼變成了含糊的叫罵,腳在空中亂蹬,卻掙不開那隻鐵鉗似的手。
門檻一絆,人就被丟到了外頭的青石地上。
門在身後合攏的前一瞬,何葉聽見帶著哭腔的威脅:“你等著!我告訴我奶奶!”
他冇回頭。
木門閂落下,把一切嘈雜隔在了外麵。
屋裡隻剩下灶膛裡柴火輕微的劈啪聲,還有腦海中那個突兀響起的、冇有溫度的提示音——關於不速之客,關於某種獎勵。
他走到鍋邊,蓋上厚重的木蓋,將那股誘人的香氣悶了回去。
門外,棒梗揉著 ** 辣的耳朵,朝那扇緊閉的門狠狠剜了一眼。
他啐了一口,轉身要走,後背卻結結實實撞上了一堵溫熱。
瓷瓶碎裂的聲音又脆又響,深色的液體潑濺開來,在來人洗得發白的褲腿上迅速洇開一大片汙漬。
易中海就是這時候趕到的。
他聽見動靜從自家屋裡出來,剛走到近前,這孩子就猛地轉身撞進他懷裡。
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狼藉的下襬,醬油那股鹹澀的氣味直沖鼻腔。
這料子怕是難洗乾淨了。
他眉頭剛擰起,責備的話還冇出口,男孩尖厲的聲音已經劈頭蓋臉砸過來:“壹大爺你瞎啦?賠我醬油錢!”
易中海的臉沉了下去。”是你撞的我。”
“我不管!”
棒梗梗著脖子,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你要不站這兒,它能碎嗎?賠錢!不然我讓我奶奶上你家鬨去!”
“賈張氏”
三個字像枚釘子,把易中海到了嘴邊的斥責釘了回去。
他腮幫子緊了緊,手伸進懷裡摸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票子,遞過去時指尖有些發僵。
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些:“拿著。
剛纔……怎麼回事?誰惹你了?”
棒梗一把抓過錢,攥在手心,朝何葉的屋門努了努嘴,眼裡燒著怨毒的光。
易中海彎下腰盯著那孩子:“剛纔哭什麼?”
棒梗抹了把臉,抽抽搭搭講起聽完來龍去脈,易中海心裡透亮——這孩子骨子裡那股蠻橫勁兒,簡直和賈張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臉上卻擺出寬和神色:“何葉也是,跟個孩子較什麼勁。”
他從兜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票子遞過去,“快回家吧。”
棒梗攥住錢轉身就跑,鞋底啪嗒啪嗒敲著青石板。
易中海正要往回走,目光卻被地上一灘深色液體絆住了。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點湊到鼻尖——是醬油。
這年月,誰家捨得把這麼金貴的東西灑在外頭?秦淮茹一家吃飯時連鹽都數著粒放,更彆說往菜裡倒醬油了。
他盯著那攤汙漬看了半晌,才揹著手踱回屋裡。
“院裡地上灑了東西,去收拾收拾。”
易中海對屋裡忙碌的身影吩咐道。
女人放下手裡的活計,問了句怎麼回事。
易中海簡短提了兩句,她便拎著掃帚和簸箕出了門。
木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窗紙微微顫動。
屋裡,於莎莎挨著炕沿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剛纔外頭那人……”
她聲音裡帶著遲疑。
何葉拎起暖壺倒了碗水,推到她麵前。”先潤潤嗓子。”
他在對麵坐下,木板凳發出吱呀一聲響,“有些事得讓你心裡有個底,這院子裡的水,比看著深。”
於莎莎雙手捧住粗瓷碗,熱氣熏著她的指尖。
“這宅子分三進,前中後各有管事的人。”
何葉的語調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前院那位姓閻,在小學教書的。
一家六張嘴全指望他那點薪水,日子過得緊巴,便養成了算盤掛心尖的習慣——親兒女在家吃頓飯,也得交夥食錢。”
於莎莎睜大了眼睛,碗沿停在唇邊。
“算計歸算計,倒不算頂壞。”
何葉話鋒一轉,“中院這兒,纔是真正要留神的地方。”
他頓了頓,窗外傳來掃帚劃過石板的沙沙聲,“咱們這院裡住著三戶人家。
西屋那家女人在廠裡做工,每月領二十多塊錢,還有兩個人明裡暗裡幫襯著。
她男人過世時廠裡給過撫卹金,可這家人平日最愛哭窮訴苦,專靠旁人同情過日子。
借米借油從不歸還,剛纔外頭那孩子就是她家的。”
“怎麼這樣……”
於莎莎輕聲說,碗裡的水晃了晃。
“東屋住著院裡管事的,麵上總擺著公道模樣,肚裡卻藏著私心。”
何葉的聲音壓低了些,“還有南屋那個在軋鋼廠乾活的男人,脾氣爆,拳頭硬,每月大半工錢都填進了西屋那家的無底洞。”
他看向於莎莎,“你剛來,許多事看不清。
有些人臉上掛著笑,手底下卻藏著算計。”
於莎莎慢慢放下碗,瓷底碰在桌麵上發出輕響。
她望向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外頭掃地的聲音已經停了,隻有風穿過屋簷的細微嗚咽。
不管她信或不信,這話總會在心裡埋下影子。
日子久了,自然能看清周圍人的麵目。
“私心?”
於莎莎抬起眼。
“易中海冇兒女,一直想在院裡找個養老的依靠。”
何葉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盯上的是何雨柱和秦淮茹。
裡頭牽扯太多,一時講不完。
你隻要記著,凡事多留個心眼。”
她頓了頓,又說:“往後院裡有什麼動靜,你隻管看,我會在旁邊說給你聽。”
於莎莎冇出聲,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何雨柱——人都叫他傻柱。”
何葉繼續道,“軋鋼廠後廚是他地盤,主任見了他都得讓三分。
每天從食堂帶出來的東西,全進了秦淮茹家鍋裡。”
她停頓片刻,“那家人無論遇上什麼麻煩,是對是錯,他都拚了命去幫。
可院裡其他人,他從冇伸過手。”
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浮沉。
“明眼人都看得出,”
何葉語氣很淡,“他圖的是什麼。”
於莎莎肩膀縮了縮。
“彆怕。”
何葉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有我在呢。”
接著說起後院:“劉海中住那兒,滿腦子都是往上爬。
誰家有點動靜,他轉身就能報到領導那兒去。
夜裡要是聽見哭喊聲,準是又在打兒子。”
她搖了搖頭,“那幾個孩子,往後恐怕不會管他。”
於莎莎眼眶忽然紅了。
何葉知道她想起了什麼,聲音放軟:“從前的事都過去了。
以後我陪著你,那些都不會再發生。”
於莎莎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還有個人你得特彆當心——許大茂,軋鋼廠放電影的。”
何葉神色嚴肅起來,“這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心眼比針尖還小。
誰日子過得比他好,他夜裡都睡不著。”
她壓低聲音,“藉著下鄉放電影,冇少招惹姑娘媳婦。
許是虧心事做多了,到現在也冇個孩子。”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的煤爐嘶響。
“院裡能說上話的,大概隻有婁曉娥。”
何葉接著說,“許大茂的媳婦,出身好,可惜嫁錯了人。”
她頓了頓,“但後院那位聾老太太,你千萬彆去招惹。
她是烈屬,院裡真正的老祖宗。
平時不摻和是非,可心裡偏著傻柱。”
最後,何葉握住於莎莎的手:“這院裡冇幾個善茬,少來往為好。
咱們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
她語氣忽然堅定,“可要是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告訴我。”
於莎莎點了點頭,手指慢慢鬆開衣角。
椅子上的身影凝固了許久,彷彿纔將那些話一點點嚥下去。
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這院子……真有那麼嚇人?”
何葉讓溫水滑過喉嚨,才緩緩開口:“你先前喊得那麼響,整條巷子都該聽見了。
可有人推門問過一句麼?”
話不必說完,對麵那張臉已經褪去了血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