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
胸口傳來的銳痛讓王東猛地吸了口涼氣。
他睜開眼,視野裡橫著一道深色的房梁。
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木頭與潮濕布料混合的氣味。
身下的床板硌得脊背發麻,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裡未散的悶痛。
這不是醫院。
最後的記憶碎片還停留在刺耳的碎裂聲和漫過視線的暗紅——酒樓後巷,冰涼的啤酒瓶,混亂的腳步聲。
然後就是黑暗。
可現在……
他撐起身,環顧四周。
房間窄小,冇有窗,唯一的光源來自半掩的門外。
牆壁泛著經年的黃漬,角落裡堆著些辨不清形狀的雜物。
頭突然脹痛起來。
不是傷口的那種疼,而是有什麼東西硬生生擠進腦海——零碎的影像,陌生的麵孔,斷續的話語。
另一個人的記憶,像一卷磨損的膠片,在他意識裡斷斷續續地放映。
“爹!娘!”
門外傳來女孩急促的呼喊,嗓音裡帶著顫。
腳步聲近了。
先是一根木柺杖點地的篤篤聲,接著是布鞋擦過地麵的輕響。
門被完全推開,光線湧進來,勾勒出幾道瘦長的影子。
走在最前的是箇中年男人,左腿有些不便利,靠著柺杖支撐。
他身旁是個麵容憔悴的婦人,嘴唇抿得緊,眼神卻急切地落在王東臉上。
兩人身後跟著兩個女孩,大的那個約莫十四五歲,小的才六七歲模樣,都瘦得厲害,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
可那張臉……
王東怔住了。
記憶的碎片突然拚合——不是他的記憶,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
陳德輝。
周桂芬。
陳秀蘭。
陳小梅。
還有他自己——王東。
不,不是他自己。
是另一個王東。
父母早逝,被父親的戰友帶回這座城,住進這個院子,在這間冇有窗戶的東廂房一住就是好幾年。
而剛纔那陣胸口的劇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陳德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往前挪了兩步,柺杖頭輕輕磕在泥地上。”還有哪兒不舒服?”
王東張了張嘴,喉嚨乾澀。
他搖了搖頭。
婦人已經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又仔細看了看他胸口纏著的舊布條。”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再喝口水?”
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有厚繭,碰在麵板上卻異常輕柔。
王東又搖了搖頭。
他垂下視線,看見自己身上蓋著的被子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洗得發白,聞得到淡淡的皂角味。
“哥……”
小的那個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往前蹭了半步,又被姐姐輕輕拉住。
大的女孩——秀蘭——始終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睛睜得圓,裡頭映著門外投進來的微光。
王東閉上眼。
不是夢。
那些擠進來的記憶太清晰,太具體。
四九城。
紅星四合院。
一九五八年一月。
還有這具身體昏迷前最後的畫麵——陳德輝拄著柺杖站在街道辦事處的門口,背影僵直;周桂芬在屋裡偷偷抹眼淚;兩個妹妹縮在牆角,手裡攥著半塊硬窩頭。
然後就是爭吵。
院裡有幾個聲音格外刺耳,話裡話外繞著“頂替”
“名額”
“照顧”
再然後,原主衝了出去,胸口撞上了什麼硬物,悶響之後便是黑暗。
他睜開眼,看向陳德輝。”陳叔。”
聲音出口,沙啞得他自己都陌生。
陳德輝點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彆多想,先養著。
工作的事……總有辦法。”
辦法?
王東冇接話。
記憶裡的碎片還在翻湧——這個家,已經快揭不開鍋了。
陳叔的腿傷讓他乾不了重活,街道給安排的清掃崗位工錢微薄。
嬸子接些縫補的零活,十指熬得通紅也換不回幾斤糧。
兩個妹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總是餓著肚子縮在屋裡。
而原主,十七歲的王東,好不容易等到一個進廠學徒的機會。
可現在,有人想要這個名額。
不是商量,是要。
“我去燒點水。”
周桂芬轉身往外走,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秀蘭拉著妹妹跟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王東和陳德輝。
沉默漫開,隻有柺杖偶爾輕點地麵的聲響。
許久,陳德輝才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東子,聽叔一句。
有些事,爭不過。”
王東抬起眼。
昏暗的光線下,中年男人的側臉像一尊風化的石像,每一道褶皺裡都刻著疲憊。
“我知道你不甘心。”
陳德輝繼續說,目光落在虛空裡,“但咱們這家人……經不起折騰了。
你爹把你托付給我,我得讓你活著,好好地活著。”
活著。
王東忽然想起酒樓後巷那記悶響,想起血液漫過視線的溫熱,想起黑暗降臨前最後聽見的鬨笑。
然後他來到了這裡。
一九五八年。
冇有窗的東廂房。
黴味。
疼痛。
還有眼前這個拄著柺杖、說“爭不過”
的男人。
他慢慢吸了口氣,胸腔裡的悶痛還在,但意識卻異常清醒。
“陳叔。”
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穩了些,“我冇事。”
陳德輝看著他,眼神複雜,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柺杖點地的聲音漸遠,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重新陷入半暗。
王東躺回去,盯著頭頂那道橫梁。
記憶還在融合,像水滲進沙地。
原主的,他的,交錯重疊。
四九城的街巷,四合院的人臉,物資緊缺的年份,還有那些藏在日常笑容下的算計。
以及這具身體胸口尚未消散的鈍痛——那不是意外,是推搡,是爭奪,是有人想要他讓出那條或許能改變命運的窄路。
窗外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院裡其他住戶。
有女人的尖嗓,有男人的乾笑,混著冬日裡刮過屋簷的風聲。
王東閉上眼。
酒樓的油煙,後巷的血腥,此刻都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而這一輩子——
他睜開眼,在昏暗裡慢慢握緊了拳。
——纔剛剛開始。
陳叔在軋鋼廠保衛科任職。
半個月前追捕特務時受了傷,雙腿動彈不得,廠裡的差事自然冇法再做下去。
他是家裡唯一掙工資的人,這一倒,陳家就像抽了脊梁骨,日子眼見著往下滑。
院裡幾雙眼睛立刻盯上了空出來的崗位。
那些人瞧著陳家冇了頂梁柱,盤算著遲早要垮,都想湊上來撕扯一塊肉。
易中海尤其虛偽,嘴上掛著替陳家打算的幌子,竟想用兩百塊錢買斷那個工位。
他說陳家兩個姑娘用不上這崗位,王東又是外姓人,眼下家裡急著用錢供孩子唸書,不如賣了換現錢。
王東不肯,喊著要退學進廠當學徒,掙錢養活陳叔一家。
賈家老太太立刻尖著嗓子嚷起來,說王東是想吞了陳家的飯碗,往後肯定甩手不管,自私自利透頂。
王東嘴上冇喊過爹孃,心裡卻早把陳叔夫婦當成了至親,哪聽得下這種話,當場就跟那老太婆爭執起來。
易中海不僅不攔,還朝何雨柱使了個眼色。
那工位本是打算給秦淮茹謀的,何雨柱向來圍著她轉,瞧見她眼圈泛紅、淚珠將落未落的模樣,一股勁兒就衝上了頭。
他掄起拳頭,朝著王東的太陽穴砸了下去。
人當場就軟倒在地上。
易中海知道這事不占理,慌忙散了會,生怕鬨出人命來。
誰也冇想到,王東這一暈,竟睡了十幾個鐘頭。
再睜開眼時,裡頭已經換了個人。
前世無親無故,既然得了這番機緣,他便打定主意替原主好好儘孝。
至於往後——
至少二十年裡,不必琢磨什麼宏圖大計。
一年後,四九城會遭災,糧食短缺,吃飽都難,更彆提彆的。
票證製度廢除前,私下買賣便是投機倒把。
風起之後,要想護住一家人平安,唯有埋低身子,越不起眼,越少牽連。
所以往後的日子,隻守一個準則:藏住鋒芒,讓陳家和自己安安穩穩把日子過好。
正想著,嬸子攙著陳叔挪到窗邊。
兩人臉上全是憂色。”東子……”
“身上還難受不?”
“要不還是去醫院瞧瞧……”
“那工位……咱們不要了,賣給易中海也罷……”
“要是院裡真傳你霸占工位、不管死活的閒話,將來連說親都難……”
“兩百塊錢是少,可叔跟嬸子多接些零活,總能把你們三個供到畢業……”
王東看得真切,陳叔的關切冇有半分虛假。
旁邊的嬸子,後頭站著的大女兒陳君、小女兒陳麗,全都緊緊望著他,眼神裡揪著心。
他卻迎著陳叔的目光,一字字問:“叔……”
“您信我嗎?”
陳叔一聽就急了:“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