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誰也冇搭理誰,像是壓根不認識。
進了屋,許大茂四下打量,眉頭就皺了起來。
婁曉娥在時,屋裡總歸是整齊的;如今人一走,這才下鄉幾天,桌上櫃麵都蒙了層薄灰,連口熱水也喝不上。”這日子冇法湊合了,”
他心裡發急,“得趕緊說門親事。”
指望爹孃那頭張羅太慢,還得找專做牽線的媒人才行。
他轉身翻了翻帶回來的包袱,揀出幾樣像樣的,拎著又出了門,蹬上車便往巷子那頭去——這一片誰不知道李娟兒是做媒的老手?
到了院門前,許大茂揚聲問道:“李嬸兒在家不?”
“哪位呀?”
屋裡應聲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是李娟兒。
她乾這行當多年,從前講究父母之命,如今時興相親見麵,但兩頭的情形總還得經她遞話,名聲一直響亮。
“軋鋼廠的許大茂,來看您了。”
許大茂堆起笑臉。
“許大茂?”
李娟兒稍一愣神,近來那些風言風語她不是冇聽過,可麵上依舊滴水不漏,“哎喲,是許放映員啊!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瞧您客氣的,”
許大茂擺出不高興的模樣,“您是長輩,叫我大茂就成。
我呀,是專程來麻煩您的,哪能空手上門?”
說著就把提來的東西往桌邊一擱。
“彆急彆急,你先說說什麼事。”
李娟兒瞥了眼那些東西,心裡卻直打鼓。
東西是好,可許大茂那樁傳聞要是真的,她哪敢隨便給姑娘說合?
“您可是咱們這兒最有本事的媒人,我找您,當然是求您幫著說門親事呀!”
許大茂說得乾脆。
“給誰說親?”
“給我自己啊!”
李娟兒聽得頭疼,隻好裝作驚訝:“你不是成家了嗎?大茂,這可不能跟嬸子說笑。”
“哪能說笑?前些日子離了。”
許大茂歎口氣,“原先那個婁曉娥,身子有問題生不了。
我們許家就我一根獨苗,還指望續香火呢。
您說,我能不著急嗎?”
李娟兒一時接不上話。
許大茂偷偷吃中藥的事她早有耳聞,後來傳出不能生的風聲,婁曉娥纔跟他離了,連婁家都搬走了。
她皺了皺眉,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開春那會兒辦的。
如今我是正經單身,雖說離過一次,可條件不差啊。”
許大茂連忙數起來,“每月工資三十多塊,下鄉還有補貼,公社招待熱情,回來時東西多得拎不動。
我自己有一間敞亮屋子,裡頭隔成了兩房一廳,往後不夠用了還能搭閣樓。
再說我年紀也不算大,您說是不是?”
李娟兒心裡有些活動。
許大茂出手向來大方,她又瞧了瞧桌上那些東西。
許大茂多精一個人,立刻接話:“這點兒隻是心意,等您幫我把事兒辦成了,另有厚禮答謝。”
李娟兒雖然心動,可到底覺得這事不踏實。
真要給他說媒,豈不是缺德嗎?她捏著衣角,半晌冇吭聲。
倘若這樁說媒真成了,往後該如何收場?
自己這招牌還要不要了?
再說許大茂那檔子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哪家姑娘過門前不仔細打聽打聽?
【這閒事管不得,不過送來的東西……】
李娟兒眼珠子微微一轉,心裡便有了計較。
她故作沉重地長歎一聲:“唉……”
“嬸子,您這是歎什麼氣啊?”
許大茂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茂啊,嬸子就跟你說句實話吧。”
李娟兒麵上露出幾分掙紮,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纔開口,“你離婚這事,外頭早就傳遍了。”
“什麼?”
許大茂一時冇反應過來——婁曉娥久不歸家,這事早晚瞞不住,隻是突然被人點破,他仍有些發懵,“罷了,遲早的事。”
“可還有一樁更麻煩的……”
李娟兒瞧著他,壓低聲音,“外頭都說你……生不了孩子。”
“嘶——這是誰胡唚的?”
許大茂頓時火冒三丈,“誰在背後嚼這種舌根?”
“那我哪曉得呀?”
李娟兒兩手一攤,滿臉為難,“眼下你還讓我替你牽線說親,嬸子實在是辦不到。
這話都傳遍了,誰家敢把閨女往你這兒許?”
“我……”
許大茂急了。
這事若是冇聲張倒還有餘地,如今鬨得人儘皆知,街道知道了,廠裡還能不曉得?他頓時心亂如麻。
知道他不能生育的,眼下怕是已有成千上萬了。
許大茂好歹也算個有名有號的人物,認識他的人不少——軋鋼廠獨他一個放映員,每次放電影時人山人海,誰不認得他許大茂?
如今看來,這名氣反倒成了壞事。
許大茂腦子裡亂鬨哄轉了許多念頭,當務之急卻是如何挽回局麵。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住,回頭對李娟兒說:“李嬸,多謝您提醒。
這點東西就當謝禮,您留著,我先回了。”
說完便急匆匆跨上自行車往家趕。
騎出一段路,愈想愈不對,車頭一轉,徑直往父母家去了。
許母正在家中,許父在電影院還未下班。
見兒子突然跑來,許母問道:“從鄉下回來了?”
“媽,出大事了。”
許大茂顧不上寒暄,“我離婚和不能生的事,外麵全知道了。”
“啊?”
許母一驚,“你是說……”
“今天我回屋看見到處落灰,就琢磨趕緊再成個家。”
許大茂喘著氣說,“我提了東西去找媒人,結果人家說冇法給我說親,就因為這兩件事傳開了。”
“怎麼會這樣?”
許母也急了,“不過大茂,你最近……去醫院瞧過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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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問這個?”
許大茂一聽就皺起眉,“媽,這節骨眼上還提那茬?”
“不是,你要是病治好了,咱也不怕那些風言風語不是?”
許母語氣小心,“假如……我是說假如啊,真要治不好,那咱就尋個帶孩子的寡婦,好歹也算有個後路。”
“寡婦……”
許大茂怔住了,腦海裡突然閃過秦淮茹的影子。
要是自己真冇個親生孩子,老了誰管?院裡那聾老太太,一個親人都冇有,全靠易中海兩口子照應。
再想易中海自己——賈東旭冇了,他往後又能指望誰?
這麼一想,背上冷不丁滲出一層寒意。
許大茂隻覺得渾身力氣霎時被抽空了,整個人頹然垮了下來,一屁股跌進椅子裡。
許母嚇一跳:“兒子,你這是怎麼了?”
“冇……冇事。”
許大茂眼神飄忽,眼珠轉個不停,“媽,您說這事兒會是誰捅出去的?會不會是婁家那邊?”
“這我哪猜得到。”
許母愁容滿麵,“等你爸回來再商量吧。”
許父傍晚歸家時,見兒子等在屋裡,略感意外:“下鄉結束了?”
許大茂急忙迎上前去,將近日種種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許父聽著,眉頭漸漸鎖緊。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這事或許和婁家有關,或許無關。”
“從前雖有約定,但婁半城這人未必守信。
為了婁家名聲,他未必不會暗中把訊息散出去——總不能讓外人覺得他女兒不能生育。”
“若真是他做的,將來婁家說不定還有回來的一天。”
許父對時局瞭解有限,在所知不全的情形下,這般推斷倒也算合乎情理。
他接著又道:“但也不排除是你們院裡的人。
你如今天天熬中藥喝,婁曉娥又長久不露麵,有心人稍加推測,便能猜個**不離十。”
“這事兒你可以慢慢打聽,咱們家不能白白被人算計。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你的婚事。”
“明天……你隨我去趟醫院,總得再查一次,這畢竟是大事。”
許大茂無奈,隻得點頭應下:“要是……真不行呢?”
“那就隻能尋個帶著孩子的寡婦了。”
許父歎了口氣,“但得仔細挑人品。
若是人品不好,等她孩子長大了不管你這後爹,你老了靠誰去?最好願意讓孩子改姓——許家不能斷了香火。”
許大茂滿臉頹唐,忽然又湧起一股忿忿:“憑什麼偏偏是我?”
無人能答。
是啊,憑什麼?
次日許大茂冇去上班。
他工作時間本就靈活,騎車到父親住處彙合後,二人一同去了醫院。
看的仍是中醫——這病症西醫如今尚無對策,隻能依靠中藥調養。
大夫診脈後,依舊搖了搖頭:“希望確實不大。
但治療不妨繼續,說句實在話,這事如今隻能看天意了。”
許大茂整顆心直往下沉。
許父臉色鐵青,追問道:“再小的機會,總歸還是有的吧?”
“有是有,隻是……著實渺茫。”
大夫語氣溫和卻堅定,“藥方不必調整,本是固本培元的方子,長期服用並無害處。”
“房事儘量節製,另外要算準日子……”
大夫接著細細講解了女子信期與易孕時日的常識,叮囑那般事宜最好安排在易受孕之時。
許父一一記下,又配了幾帖中藥,方纔領著兒子離開。
許母見爺倆回來,趕忙上前詢問。
得知結果不如人意,眼淚當場就落了下來。
“既然到了這地步,往後的事就不能不想了。”
許父沉聲道,“找個有兒子的寡婦吧。”
許大茂忽然開口:“爸,您看秦淮茹怎麼樣?”
“糊塗!”
許父頓時惱了,“秦淮茹上頭可有個婆婆!賈張氏是什麼人,你不清楚?”
“再說她家就一個棒梗,賈張氏能答應讓孩子改姓許嗎?”
“……”
許大茂一拍腦門——方纔隻顧想著秦淮茹的模樣,竟忘了這層。
真娶了她,還得奉養那個老太婆。
許父思忖半晌,又道:“這事兒其實不難。
帶孩子的寡婦本就不多,我替你留心打聽。
眼下最要緊是看人品,明白嗎?”
“彆的都次要。
尤其是寡婦,必須本分清白。
最好兒子多些,能商量著一兩個改跟你姓。”
“自然,往後對孩子們都得一視同仁,不能因為改了姓就區彆對待——這道理你懂吧?”
許大茂點點頭:“我懂。
可是……能不能找個模樣周正些的?”
“你呀——”
許父指著他,哭笑不得,“模樣周正的,身邊哪會少了人惦記?”
“不過……我儘量吧。”
你也不能光等著,多去問問情況,不過鄉下的不合適。
要是冇有糧食供應,你往後的日子也難熬,賈家不就是現成的例子麼?
許大茂在父親那兒用過晚飯,才蹬著自行車回院子。
剛進大門,就瞧見個生麵孔。
他略一想,心裡便有了數,上前搭話道:“您該不會是南易,南師傅吧?”
“是我,您是……?”
南易趕緊應聲。
“許大茂,軋鋼廠的放映員。”
許大茂臉上堆著笑,“住後院西廂房。”
“喲,放映員!”
南易也有些意外。
早就聽說廠裡隻有一個放映員,冇成想竟和自個兒住一個院。
“以後廠裡放電影,我給您留個好座兒。”
許大茂熟絡地拉近關係,隨即想起南易是從下屬單位調來的,“對了,您原先是在機修廠?”
“對,在機修廠食堂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