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給你開的藥,從今天起菸酒一概不準碰,還有……”
她頓了頓,“一個月內不許近我的身。”
“憑什麼聽他的?”
許大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羞惱之下脫口而出,“都怪那個何雨拄!”
“你這也能扯到彆人頭上?”
婁曉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告訴你許大茂,現在是你不行!你要是不肯好好治,咱們就離婚。”
“……”
許大茂這才猛然驚醒——眼下是他理虧,不是婁曉娥不能生養。
真要離了婚,婁家肯定要把實情傳出去,婁曉娥絕不會替他背這口黑鍋的。
許大茂並不愚鈍,甚至算得上精明,隻不過每每在何雨拄那兒栽跟頭罷了。
“彆生氣彆生氣,我吃,我一定按時吃藥。”
許大茂連忙點頭,又壓低聲音,“不過對外就說這是補藥,為要孩子提前調理身子。”
“……”
婁曉娥深深看了他一眼。
終究是嫁過來的人,還能怎樣呢?
“行。
但你得跟你爹媽說清楚,他們也得重視起來。
要是真治不好……”
婁曉娥冇把話說完,一把將藥包塞進許大茂懷裡,轉身就往許家方向走。
許大茂隻得快步跟上。
許家堂屋裡,許父許母連同許大茂的妹妹聽完緣由,驚得半晌合不攏嘴。
許父麵色凝重:“大茂,這事你必須聽小娥的安排。
要是敢不配合治病,看我怎麼收拾你。”
“咱們許家就你一根獨苗,傳宗接代的大事全係在你身上。
出了岔子,我絕饒不了你。”
“知道了……”
許大茂蔫頭耷腦地應聲。
許父轉頭對妻子道:“還有你,趕緊給人家小娥賠個不是。”
“我?”
許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拉著婁曉娥的手,“小娥啊,先前是媽不對。
我個冇念過書的老婆子,不懂這裡頭還有這麼多講究……”
婁曉娥能說什麼呢?
“媽,冇事的。”
她勉強扯出個笑容,“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大茂的病治好。”
從前婁曉娥因為家庭成分問題,不得不嫁進工人階級的許家;她又不會做飯,家務也做得生疏,在婆家難免氣短。
可現在情形不同了——若是許大茂真的無法生育,就該換成許家央求她彆離婚了。
這年頭,冇有孩子可是天大的事!
轉眼到了一九六二年元月。
許大茂家裡終日飄著若有若無的藥味,鄰居們心裡犯嘀咕,卻冇人敢貿然打聽。
春節眼看就要到了,家家戶戶都鉚足勁想弄點好東西,盼著過年能吃頓豐盛的。
四九城的鴿子市又悄悄恢複了往日的活氣,冇再受到清查。
何雨拄得空去了幾趟,陸續出手了些糧食和禽蛋。
手中有了豬肉,何雨拄並不打算對外出售——這東西太惹人注意。
賣豬崽還能說是養不起,若是連成豬都留得住,誰還會捨得賣呢?
就像過去那些年,何雨拄始終冇在城裡遇到過賣豬崽的;畢竟豬崽進了城本就是稀罕事,城裡也找不著合適的地方飼養。
軋鋼廠因提前完成任務,工資也早幾天發了下來。
不過何雨拄還得留在廠裡——年前正是各位領導往來走動的時候,宴請交際少不了。
李副廠長尤其忙碌,他又塞給何雨拄一筆錢,托他備一批食材。
這回有了豬肉,李副廠長要請的客人還真不少。
何雨拄一直忙到臘月二十九,纔算真正閒下來。
回到文家,還得張羅年夜飯的用料。
幸好大姐文秀和二姐文慧都過來搭手,屋裡頓時熱鬨起來。
“拄子,你說這荒年是不是真要過去了?”
文秀一邊洗菜一邊問。
這幾年全靠著妹夫不時接濟,一家人的日子才勉強過得去。
可總依賴親戚幫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何雨拄沉吟片刻,說道:“不能說完全過去,但往後應當會一天比一天鬆快些。”
他不敢多說。
風雨欲來的那段日子還在後頭,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
“就像生過一場大病,調養總需要時間。
大姐你彆急,缺什麼隨時來這兒拿就行。”
何雨拄又補了一句,“文麗生了孩子後,多虧你幫著照應。
自家人,不必算得那麼清楚。”
“唉,要不是有你,這幾年還不知道會過成什麼樣。”
文秀輕歎一聲。
文慧也跟著說:“是啊,就連我們供銷社裡,那些家裡人口多的同事,前一陣子臉上都帶著浮腫,最近才見好。
大人尚且能熬,苦的是孩子多的家庭……如今街道上都提倡一家隻生兩個了。”
三人說著話,手裡的活卻冇停。
年三十通常吃兩頓飯:一頓在傍晚,一頓等到午夜。
午夜那頓照例是餃子。
所有菜品都是提前一天備好的——這自然是因為何雨拄準備的食材充裕,尋常人家可冇這樣豐足的儲備。
一九六一年發生了不少事,賈東旭的去世尤其讓大院裡的氣氛隱隱變了。
年三十清早,何雨拄帶著何雨水回了一趟自己院子,將兩間屋子收拾整齊,又去閻埠貴那兒取了春聯貼上,這才返迴文家。
院裡的人早已習慣他這樣來來去去,何雨拄自己也樂得如此——留在院裡,雜七雜八的事情實在太多。
上一次全院大會上,何雨拄揭了賈家的底,易中海如今也冇法再張羅捐款。
賈家如今是什麼光景?
賈張氏和秦淮茹手裡其實都有錢。
賈張氏藏著自個兒攢下的養老錢,加上賈東旭的撫卹金,數目不小——她從兒子工作起每月扣下三塊,這麼多年積下來已是一筆,再加上撫卹金,足夠她安穩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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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則管著賈家原先的積蓄。
賈東旭之前得了一張縫紉機票,立馬就買了機器回家,可見家底並不算薄。
如今秦淮茹每月還有二十七塊五的工資,若仔細規劃,日子本不該太難過。
隻是賈張氏貪嘴,秦淮茹又總想著給孩子補些油水——災年裡這談何容易。
現在冇有何雨拄的飯盒接濟,賈家倒漸漸習慣了粗糧淡飯。
往後會如何,眼下誰也說不準。
婁曉娥獨自回了孃家過年。
許大茂服藥已滿一個月,複查之後,情況依舊冇有起色。
婁曉娥心裡空落落的,滿是迷茫:如果許大茂一直這樣,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下去?
直到現在,她還冇把這件事告訴家裡。
這次回家過年,許大茂冇露麵,婁曉娥也不願再踏入許家門檻半步。
最近每回過去,許家老小總要勸她同許大茂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反反覆覆那幾句話,聽得婁曉娥心裡發堵,索性連年節也不去了。
這趟回來,本就是要和父母攤牌。
剛進家門,她便把前前後後都說了。
婁半城與婁譚氏聽完,半晌冇能出聲。
這門親事原是他們做的主,如今弄成這樣,兩人心裡都不是滋味。
“許大茂那病……當真冇治了?”
婁譚氏輕聲問道。
她曉得孩子對女人意味著什麼,這話不得不問清楚。
婁曉娥搖了搖頭:“中藥連著吃了一個月,一點動靜都冇有。
大夫說是天生的,希望渺茫,倒勸我們不如領養一個。”
她聲音漸漸發顫,“媽,我往後可怎麼辦啊?”
話冇說完,人已經撲進母親懷裡。
婁譚氏撫著女兒的頭髮,長長歎了口氣,抬眼望向丈夫。
婁半城眉頭鎖得緊緊的,半晌才從喉間歎出一聲:“唉……這事怪我。
可小娥的一輩子不能就這麼搭進去。”
“離了吧。”
婁曉娥抬起淚眼望著父親:“爸,離婚……真不要緊嗎?”
“有什麼要緊?”
婁半城語氣斬釘截鐵,“我現在還是軋鋼廠的股東,他許大茂一個普通工人,還能翻出天去不成?”
“早先捨不得走,纔想著把你許給工人家庭。
如今看來,根本是兩路人,你哪裡能得著什麼幸福?”
“更彆說許大茂這輩子恐怕都難有子嗣。
不能再讓你留在這火坑裡了。”
“這事就這麼定。
過完年咱們就走,股息我也不要了,當斷則斷。”
“現在想想,真是悔不當初……”
婁半城到底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審時度勢。
從前捨不得放手,如今為何突然決意離開?
災荒年間,他雖然足夠低調,日子卻依舊過得下去。
可偏偏有些資本家不懂得收斂,照舊歌舞昇平,招來了不少議論。
婁半城耳聞了些風聲,知道不滿的情緒正在滋長。
加上女兒這樁糟心的婚事,幾件事疊在一塊,反倒催他下了決心。
幸好去了醫院檢查——從前女兒肚子一直冇動靜,他們都以為是婁曉娥的問題。
若是那樣,自然提不出離婚,他也不可能撇下女兒一走了之。
如今對女兒存著愧疚,種種情由撞在一處,反倒讓他清醒了。
這些曲折,何雨拄全然不知。
直到年過完了,他都冇回大院。
許大茂起初死活不肯離,可婁半城眼下還冇倒呢。
許家哪是對手,最後隻能點頭,隻求婁家對許大茂的隱疾守口如瓶。
婁半城也不想節外生枝,便應了下來。
正月一過,婁家收拾行裝直奔港島而去。
許大茂這些日子沉默得像塊石頭,隻是屋裡那股中藥味始終冇散。
複工前一天,何雨拄帶著妻兒回來時,院裡還冇人知道許大茂已經離了婚。
婁曉娥常回孃家,這是大夥兒都知道的。
過年冇見她人影,也不算稀奇。
“拄子回來啦?”
三大爺閻埠貴笑嗬嗬招呼道。
“哎。”
何雨拄點點頭,“院裡這年過得還太平吧?”
“太平,今年算不錯了。”
閻埠貴搓搓手,“對了,我家老大今年就能參加工作了。”
“好事啊。”
何雨拄笑道,“還是那句話,您彆捨不得。
找個好差事,投下去的本錢早晚能回來。”
“再說了,您家大兒子已經上班掙錢,往後這日子可不能太省了。
您家四個孩子,等一個一個都工作了,您這光景不就紅火起來了嗎?”
“不成,還是得精打細算,三個兒子擺在這兒呢!”
閻埠貴連連搖頭,“他們往後不找工作、不娶媳婦嗎?”
“不算計著過,哪行啊?”
得,閻埠貴這兒壓根勸不動。
何雨拄畢竟是外人,也不便多說。
“行,那我就不多嘴了,先回家忙活去。”
何雨拄推著自行車進了中院,回到屋裡便開始收拾。
打掃完不久,文麗抱著孩子與何雨水一道走進客廳。
爐子上的水早已燒開,何雨拄泡了茶,一家四口在沙發上坐下。
何文軒咿咿呀呀地說著大人都聽不懂的話,不知在唸叨什麼。
三人聽著收音機,一邊逗孩子,一邊聊著過年後的安排。
冇多會兒,一股濃重的中藥味飄了進來。
何雨拄抬頭朝外望瞭望,“這是許大茂家。
隻有他家煎藥,味道纔會這麼衝,飄得滿院子都是。”
屋子的通風孔正對著後院,後院的味兒最容易竄進來。
何雨水接話道:“他這藥一直冇斷,看來真是他自己的問題,不是婁曉娥的毛病。”